站在堂下的众将,哪个不是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?
一听这话,脑子里立时就转过弯来。
楚逆主力全压去了江西跟曾国藩死磕,后方粮道拉得老长,湘阴正卡在粮道腰眼上,打下来就等于给楚逆断了炊。
这计策看着险,可偏偏戳中了楚逆的死穴。
谁能想到,长沙这边刚解了围,不忙着缩城死守,反倒敢主动出击,去掏人家的后路?
这藏得严实的命门,居然就被左宗棠一眼给揪出来了。
刘长佑和江忠济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由衷的佩服。
两人往前跨了半步,齐齐拱手:
“季高先生此计甚妙!釜底抽薪,直捣要害!先生只管吩咐,我等无不从命!”
王錱更是按捺不住,眼里的战意都快溢出来了,声如洪钟:
“季高先生,您就下令吧!刀山火海,我王錱绝不含糊!您说打哪儿,咱们就打哪儿!”
堂下众将也纷纷附和,方才的惊惶失措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憋了许久的锐气。
这些日子被楚逆压得喘不过气,人人心里都窝着一团火,如今总算有了个还手的由头,谁不想打个翻身仗?
左宗棠看着底下士气可用,朗声一笑,也不拖沓,转身走到舆图跟前,开始调兵遣将。
“子默,汝舟。”
左宗棠点了刘长佑和江忠济的字。
两人立刻出列,躬身抱拳,声音齐整:“末将在!”
左宗棠的手指从湘阴往西挪,重重落在宝庆府的位置:
“楚逆西路有罗金刚所部五千人,盘踞宝庆,就是为了挡住湘南的援军北上。宝庆是你们二位的故土,新宁更是江忠烈公的桑梓之地。这些年忠烈公为国捐躯,威望深入乡里,百姓心向朝廷的居多。你们二人即刻潜回新宁,召集当地义民,族中子弟,打出江忠烈公的旗号攻打宝庆府城。声势闹得越大越好,务必把罗金刚这五千人死死钉在宝庆,让他半步都不能北上。能做到吗?”
江忠济听到“江忠烈公”四个字,眼圈微微一热。
江忠源是他的族兄,当年战死庐州,是湘军中人人敬仰的英烈。
江忠济深吸一口气,把情绪压下去,腰杆挺得笔直,沉声道:
“末将愿立军令状!若不能拖住罗金刚,提头来见!”
刘长佑也同时颔首,语气坚定:
“末将同立军令状!”
左宗棠点了点头,抬手示意二人退下:
“好。此事干系重大,速去准备,切记隐秘行事。”
打发了刘江二人,左宗棠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稳稳落在王錱身上。
“王錱。”
“末将在!”
王錱往前一步,声震屋瓦。
“你为主将,即刻集齐城中可调兵马七千人,整军备马,清点粮草器械。只等宝庆那边一动,你便立刻率部北上,奇袭湘阴。”
左宗棠的语气重了几分,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我只给你七日时间,七日之内,必须拿下湘阴城。多一天都不行。你可能做到?”
王錱想都没想,抱拳当胸,斩钉截铁:
“末将愿立军令状!七日之内拿不下湘阴,甘受军法处置!”
王錱这股子悍不畏死的劲头,连旁边站着的骆秉章都暗暗点头。
左宗棠满意地嗯了一声,扫了众人一眼:
“其余诸将,各回本营,听候调遣。粮草,军械稍后自会有粮台衙门的人送去各营。都下去准备吧,丑话说在前头,此次行动干系重大,走漏半点风声,军法从事!”
“遵命!”
众将齐声应诺,鱼贯而出。
靴声橐橐,渐渐远去,方才还人声嘈杂的二堂,转眼就清静了下来。
堂内只剩下左宗棠和骆秉章两个人。
左宗棠转过身,整了整衣襟,对着骆秉章深深躬身一揖:
“抚台大人,今日军务紧急,下官擅自调度诸将,多有孟浪,还望抚台大人恕罪。”
左宗棠这是给骆秉章递台阶。
骆秉章赶紧上前两步,伸手扶住左宗棠的胳膊,语气恳切:
“季高这是说的哪里话!快快请起。是我之前钻了牛角尖,只想着个人恩怨,险些误了大事。值此危难之际,你我同舟共济才是正理,还分什么你我。”
骆秉章这话半真半假,毕竟自己才是一省巡抚,兵权旁落,总不是滋味。
左宗棠顺势直起身,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默契。
过往的那些龃龉,在楚逆的兵锋面前,暂时都得压下去。
当天夜里,月黑风高。
长沙城南门悄悄开了一条缝,刘长佑和江忠济带着二十多个精干亲兵,都换了寻常百姓的布衫,牵着马,悄无声息地出了城。
一行人趁着夜色,往西南方向的宝庆新宁疾驰而去,很快就融进了浓黑的夜色里。
等他们回到家乡,拉起队伍,湖南这盘棋,就算是正式落子了。
夜色沉沉,长沙城表面平静如常,城门按时启闭,巡城的兵丁照旧打着梆子巡街,百姓们也照旧关门闭户睡觉。
没人知道,一场关乎两省存亡的奇袭,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除了巡抚衙门里寥寥数人,谁都没察觉到水面下的暗流汹涌。
此刻,天下人的目光,大多还聚集在江西的临江府。
千里之外的京城,紫禁城军机处。
值房里很静,正中的长案后,坐着首席军机大臣肃顺。
若是搁在年前,这军机处里哪有旁人说话的份?
肃顺说一不二,满朝文武谁不看他的脸色行事?
可今日,这位素来自带威仪的肃顺,却全然没了往日的风光。
肃顺坐在主位上,脸色枯黄,眼窝深陷,颧骨都凸了出来。
原先合身的朝服这会儿显得空荡荡的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,蔫头耷脑地靠在椅背上,盯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折子发呆,半天没动一下。
熟悉肃顺的人见了,怕是都要认不出来。
这才一个多月的工夫,肃顺足足瘦了十好几斤,连腰带都往里收了两个扣。
说起来原因也是焦头烂额。
自打祁寯藻过世,肃顺一力压制汉臣,原以为能把权力都攥在旗人手里,没成想逼得太狠,各地汉官索性来了个非暴力不合作。
粮税收不齐,赋税凑不上,州县的公文拖着不办,户部的银库都快能跑老鼠了。
咸丰气得接连换了好几位户部尚书,可旗人里哪有几个懂理财的?
对着空空如也的银库和一塌糊涂的账册,全都是大眼瞪小眼,半点法子没有。
搁在康乾盛世那会儿,朝廷有的是手段收拾不听话的汉臣,杀一批,贬一批,立马就老实了。
可现在不行啊,大清国本就病恹恹的,内有长毛,楚逆四处作乱,外有洋人虎视眈眈。
真要是把汉臣逼反了,那才是雪上加霜,局面彻底不可收拾。
咸丰没辙,只能换了怀柔的法子。
先是把硕果仅存的汉臣领袖翁心存提拔成吏部尚书,入军机处行走。
又把关在大牢里的彭蕴章放了出来,恢复工部尚书之职,也进军机处。
这么一来,军机处又凑齐了五个人:
肃顺、翁心存、彭蕴章、穆荫、载垣。
咸丰还特意把翁心存,彭蕴章召进宫,促膝长谈了两回,又是诉苦又是安抚。
这两位本就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臣,忠君思想刻在骨子里,被皇帝这么推心置腹一安抚,登时就肝脑涂地了,实心实意帮着朝廷运转起来。
有了翁彭二人牵头,各地汉官才渐渐收了怠工的心思,京里的政务总算能勉强转起来了。
翁心存靠着吏部尚书的权柄,又有汉官群体撑腰,如今在军机处稳稳坐了第二把交椅。
就连肃顺,也不敢轻易小觑翁心存。
肃顺心里憋屈啊。
不单是朝堂上被翁心存分了权,更闹心的是南边的战局。
楚逆实在是太能打了,孔广顺投敌那一下,不但把湖北的防线捅了个大窟窿,湖南也受到了波及。
这些日子,各地告急的文书像雪片似的往军机处飞,一封比一封骇人:
围长沙,攻湘潭,占宝庆,取醴陵……
眼瞅着楚军不光吞了鄂北,连整个湖南都要搅个天翻地覆。
长沙要是真丢了,他肃顺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。
如今朝堂上早就议论开了,都说楚逆坐大,全是肃顺用人不当,调度无方的罪过,尤其是因为孔广顺投敌所致。
就连咸丰,看肃顺的眼神都不如从前热络了。
肃顺能清晰地感觉到,圣心,正在渐渐远去。
若不是肃顺仗着首席军机的身份,压下了不少败报,没让最坏的消息全捅到皇上跟前去,恐怕他这个位置早就坐不稳了。
可压报也不是长久之计。
翁心存那老东西,眼睛毒得很,天天盯着他的动静,就等着抓他的把柄。
肃顺总觉得,不定哪天,自己压下的那些折子,就会被翁心存一股脑全捅到御前。
今日不知怎的,肃顺心里头总是七上八下的,坐立不安,跟当初接到孔广顺叛逃消息那天的感觉一模一样,心慌得厉害。
肃顺召集了军机大臣议事,人都到齐了,他却只顾着发呆,半天没说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