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南长沙,巡抚衙门。
前些时日,还紧绷的长沙城,这几日氛围已经轻松起来。
楚军占了湘潭之后,没如众人预想的那样北上围城,反倒掉头东进,顺着官道直扑江西而去。
天心阁上那支天天摆着的巡抚仪仗,早就撤了。
守了这么些日子,围都解了,再杵在城楼上装那临危不惧的样子,给谁看呢?
二人回了二堂,各归案头,该批的公文批,该核的粮秣核,倒像是又回到了太平年月。
只可惜这太平,是糊在窗纸上的,一戳就破。
左宗棠案头堆着半尺高的军报,手里捏着支狼毫,半天没落一个字。
自打前些天左宗棠亲笔修书,差快马送赴曾国藩大营,这颗心就没踏实过。
左等右等,连个影都没见着。
左宗棠明里暗里派了三四拨探子,扮作货郎,樵夫,走亲戚的百姓,顺着醴陵,萍乡一路往东,专查楚军东进的动静。
可那赵木成占了醴陵的当天,就下令封死了醴萍之间的大小道路,关口上兵丁把得密不透风,连只鸟飞过去都要辨辨雌雄。
派出去的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也只摸回来点零碎消息:
楚逆确实占了醴陵,大队人马走萍醴孔道进了江西,再往后,就什么都探不出来了。
既摸不清楚逆的动向,也等不到曾国藩的只言片语,就像一拳砸进了棉花堆,连个回响都没有。
左宗棠饶是素来以城府自许,这会儿也坐不住了,在二堂里踱来踱去,布靴碾着石板,发出橐橐的闷响,听得人心头发烦。
反观骆秉章,反倒比左宗棠稳当得多。
骆抚台端坐在大案后头,手里捧着个用了多年的霁蓝釉盖碗,碗盖刮着茶沫,刮得沙沙轻响。
刮够了,掀开碗盖吹开浮叶,仰脖子滋地狠狠咂了一大口,滚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连眉头都舒展了半分。
那叫一个地道!
在骆秉章心里,账算得明明白白:
长沙城好好的,没破,没丢,他这个湖南巡抚就担不着什么大干系。
至于曾国藩那支湘军在江西是死是活,跟他骆秉章有多大相干?
这些年“大局”两个字,骆秉章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。
今天说为了大局要筹粮,明天说为了大局要调兵,调来调去,筹来筹去,局势还不是一天比一天烂?
长毛越闹越凶,地盘越打越大,也没见谁真靠着“大局”把事儿平了。
说到底,大家都是各打各的算盘,嘴里喊着公义,心里头装的全是自己那顶乌纱帽。
眼看着左宗棠走得没完没了,骆秉章把茶碗往案上轻轻一搁,慢悠悠开了口:
“我说季高,你就别来回晃悠了,晃得我眼晕。该做的咱们都做了,信也发了,防也布了,尽人事听天命罢了,急也急不出个结果。”
左宗棠脚步一顿,转过身来,眉头拧成了个疙瘩:
“抚台,你这话说得轻巧。湘赣两省唇齿相依,湘军更是眼下能战的主力,若是曾涤生那边有个闪失,咱们看着是解了围,实则转眼就要陷入绝地啊!”
这话骆秉章头一回听的时候,还着实慌了几晚,夜里都睡不踏实。
可这些天听左宗棠翻来覆去地说,早免疫了。
骆秉章撇了撇嘴,语气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惫懒:
“季高啊,你别总拿大局压人。他曾国藩什么时候真顾过大局?当初要是他肯把手里的兵全交出来统一调度,何至于闹到今天这步田地?说白了,大局俩字,不过是他拿来邀功请赏的由头罢了。咱们都是官场里混的,这点门道,谁还不懂?”
这是少有的,骆秉章明明白白跟左宗棠唱反调。
左宗棠张了张嘴,本想再辩几句,可看着骆秉章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,只长长地吁了口气,背过身去望着墙上的湖南全图,不再言语。
二堂里一下子静了下来,只有窗外的乌鸦一声接着一声,呱呱的叫着,聒噪得人心慌。
就在这阵压抑的寂静里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跑得又急又快。
堂内二人同时抬头,朝门口望去。
就见参将刘长佑和江忠济两人一前一后闯了进来,脸上白得像张纸,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。
二人进了门,连平日里必行的参见礼都顾不上,江忠济往前抢了半步,声音都带着颤音:
“抚台大人!季高先生!大事不好了!曾国藩败了!大败!”
左宗棠心里咯噔一下。
虽说早有不祥的预感,可真听到这话,还是心口一沉。
但左宗棠毕竟是左宗棠,没乱了分寸,沉声问道:“怎么败的?具体战况如何,你细细说来。”
骆秉章也坐直了身子,一脸惊疑地盯着二人。
嘴上说不在乎曾国藩的死活,可此时也由不得他不发慌。
刘长佑喘了两口粗气,稳住心神,开口道:
“是咱们派去武昌的人,花了重金从长毛那边买的准信。楚逆东进,在插岭关正撞上西进增援湖南的罗泽南部,两边恶战一场,罗泽南大败,麾下一万湘军精锐,几乎全军覆没。楚逆乘胜挥师东进,连着打下了萍乡、袁州、分宜、新喻四座城池,如今大队人马已经到了临江府,正跟曾国藩剩下的残兵对峙着呢。”
“竖子无能!”
骆秉章猛的一拍桌案,脸都涨红了,骂道:
“这个节骨眼上居然分兵冒进,白白葬送我湘省子弟的性命!我这就拟折子,立刻上书参他曾涤生!临阵慌乱,调度无方,丧师辱国,我倒要看看他曾涤生怎么跟朝廷交代!”
左宗棠站在原地,面色微微绷紧,却没什么慌乱的神色,也没接骆秉章的话茬。
他目光落在江忠济脸上,又追问了一句:
“就这些?还有别的消息没有?”
江忠济脸色更沉了几分,点了点头:
“不止这些。那楚逆的头领赵木成,不但亲自到了前线督战,还写了一封信给石达开,邀他率部南下,两面夹击曾国藩的兵马。真要是成了,曾帅那边可就岌岌可危了。”
左宗棠的神色一下子沉了下去,声音又紧了几分:
“石达开那边怎么说?他应了?”
骆秉章也暂时压了火气,在旁插话道:
“应该不至于吧?去年赵逆打下武昌,杀了石达开的堂哥石凤魁,这血仇还热乎着呢,石达开能咽下这口气?”
江忠济摇了摇头,语气沉重得像灌了铅:
“属下探到的消息,石达开接了信之后,当天就点了精兵,亲自率部南下了。石达开跟麾下的人说,若是为了灭清妖的大事,怎么敢计较私人仇怨。”
这话一出,左宗棠脸色骤变,半晌才长叹一声,喃喃道:
“若真是如此,那涤生怕是陷入必死之局了。发逆里,能称得上好汉的,恐怕也就这两个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