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袁州，赵木成来到袁州府衙，大堂里一片狼藉，公案上的文卷散落的满满一案。
最扎眼的是那方袁州知府的大印，连印盒都没盖，歪歪扭扭扔在公案角上。
想来这袁州知府跑的时候，连收印的功夫都没有。
而其他小吏只顾自己的财物，哪里还管什么大印。
亲兵早已把大堂清整出一片地方，刀枪林立，肃立两侧。
赵木成径自走到公案后坐下，目光扫过堂下站着的赵木功和苏天福，开门见山就分派差事。
“天福，你带征北军即刻出发，不用等后续辎重，穿城而过，往东追。袁州守成这副样子，分宜、新喻两个小县更不会有像样的防备。你顺势把两县拿下来。”
苏天福一听有仗打，眼睛登时就亮了，哈哈一笑，抱拳道：
“殿下放心！这种顺风仗，打起来最是痛快。末将这就去调兵，保管轻松拿下这两城！”
苏天福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，攻城没抢着先锋，正憋着股劲，如今得了追击的差事，一刻都坐不住，话音刚落就转身大步出了大堂。
大堂里剩下兄弟二人，赵木成转脸看向赵木功：
“木功，你带新军去码头。把袁河上的船只全都扣下来，尤其是能载重的大船，能拉咱们洋炮的，越多越好。记住，一条都别放跑了。”
赵木功本来还等着派他打先锋，一听是去搜船，当时就愣了，脸上露出几分不解，挠了挠头道：
“大哥，费这劲干嘛？咱们马匹骡车都够，袁州大路又宽，炮顺着官道往东拉就是了。天福哥都去前头打仗立功了，怎么反倒派我去干这种辎重营的活？”
赵木功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，还有点委屈，觉得搜船是杂活，显不出炮营和新军的本事。
赵木成没直接答赵木功，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张简略舆图，铺在公案上，招手让赵木功过来：
“你过来看看。”
赵木功凑上前，盯着舆图细看。
赵木成的手指顺着袁州往东划：
“打下袁州，分宜，新喻就是囊中之物，这两个县一马平川，无险可守，曾国藩绝不会把战场摆在这儿。再往东，到南昌之前，真正能凭险据守的，只有临江府。”
赵木功盯着舆图上临江府的位置，扫过周边的山形水势，眉头微动：
“大哥是说……这些船是为打临江府准备的？”
“还算不笨。”
赵木成点了点头，手指点在临江府周边的山形上，语气郑重了几分。
“你看清楚，临江府三江交汇，三面环丘，南北西三面全是小山丘。曾国藩最擅长的是什么？结硬寨，打呆仗。要是他把大军往西山各个高地上一扎，修壕沟，筑壁垒，层层设防，再调湘军水师顺着袁河过来，时不时袭扰咱们的后路。到时候咱们仰攻山头，前面是硬骨头，侧面有水师骚扰，两面受敌，你说难不难打？”
赵木功盯着舆图琢磨了半天，咂了咂嘴：
“确实难打……大不了咱们就一个山头一个山头硬啃呗。”
“硬啃？”
赵木成轻轻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。
“先不说得填进去多少人命。曾国藩的防御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，真让他在西山布防妥当，咱们能不能啃下来，得啃多久，都不好说。咱们的后路在湖南，可并不一定稳，毕竟咱们是牢师远征。所以，咱们不能打这种呆仗。你想一想，如果占据袁河优势的是咱们呢？”
赵木功本来还皱着眉，忽然眼睛一亮，像是想明白了一些：
“哦！我明白了大哥！咱们要是把船都弄到手，上面载着洋炮，只要击败了清妖的水师，顺着袁河往下走，就能绕到山丘后面去！到时候正面佯攻山头，背后顺着河摸到这些山丘的后面，那时候曾国藩布置下的营地，就两面受敌了！一个个高地就变成了瓮中之鳖。”
赵木成看了赵木功一眼，眼里带着点赞许：
“总算反应过来了。欲打临江，必占袁河。有了水路，退可以慢慢耗，用船运兵运粮，绕到各个山丘背后分头打。进的话，要是曾国藩真把主力全压在西山防线上，咱们直接派一支精兵顺着袁河突袭临江府城，抄了曾国藩的后路。到时候曾国藩前头的大军进不能进，退不能退，困在西山那些山包里，就是等死。”
“我的乖乖！”
赵木功听得眼睛都直了，一拍脑门。
“合着这西山，就是大哥你给曾国藩选好的坟地啊！这招也太绝了！”
刚才那点不情愿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，赵木功这会儿只觉得这搜船的差事，可比在前面打两个小县重要多了。
赵木成看着赵木功那副恍然大悟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：
“怎么样？现在还怨不怨这活琐碎？要不我派人去追天福，跟你换一换？”
“别别别！”
赵木功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，连忙摆手。
“不换不换！这活交给我，大哥你放心！我保证把码头封得严严实实，一条船都跑不了，大船小船全给你搜罗过来，保管够咱们运兵运炮的！”
“别光图多。”
赵木成收起笑容，又叮嘱了一句。
“最重要的是保密。搜船的事，只在码头附近办，别声张，更不能让曾国藩的探马探了去。这事要是走漏了风声，让曾国藩提前有了防备，咱们这盘棋就不灵了。”
“末将明白！”
赵木功郑重地行了个军礼，转身大步出了大堂，边走边吆喝着手下去集合新军，直奔城北码头而去。
东门那边，也正乱得不可开交。
袁州城一破，消息传开，城里的百姓早就慌了。
有钱的富户官绅，前几日听闻萍乡失守就收拾细软跑了，能走的早就走了。
剩下困在城里的，除了本地住户，剩下的大多是些进城卖鱼的渔民，来城里打短工的佃户，还有些做小买卖的商贩。
这些人本就是讨生活的，本地不认识什么人，消息也不灵通，等反应过来要跑，楚军已经围了城。
如今楚军破了北门，大军往城里来，百姓们就都挤到了东门，想往东边的乡下去躲。
城门洞子本就不宽，几千人挤在一块儿，拖家带口，挑着担子，抱着孩子，你推我搡，半天挪不了几步。
黄恩浩就混在这群人里，边围着四五个衙役护着。
这会儿被挤在人群中间，前后都是衣衫褴褛，浑身汗味的百姓。
黄恩浩皱着眉头，用袖子死死捂着鼻子，满脸嫌恶，嘴里还不住地嘟囔：
“一群刁民，臭烘烘的，挡着本官的路……”
黄恩浩身边的衙役头头叫黄武，是黄恩浩的本家侄子，平日里在城里横行霸道惯了，最是狗仗人势。
见自家叔父不耐烦，当即就把腰里的鞭子抽了出来，扬手就往身边的百姓身上抽，一边抽一边骂：
“让开！都给老子让开！府尊大人在此，挡路的格杀勿论！”
鞭子抽在一个挑菜老汉的胳膊上，登时就抽出一道血印子。
老汉疼得叫了一声，担子歪在一边，青菜撒了一地。
周围的百姓被他抽得连连后退，敢怒不敢言，人群反倒挤得更乱了。
可这一次，黄武的鞭子没吓住所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