萍乡通往袁州的路，当地人叫袁州大路，是赣西连通湘赣的主干道，路面虽不算格外平整，却胜在宽阔，足够大队人马并行。
赵木成骑在马上，望着前后望不到头的队伍，没催着赶路。
一百五十里路程，赵木成给了整整四天的行程时间。
这些日子从插岭关打到萍乡，士兵们本就连轴转，没怎么好好歇过。
若是强行军赶得人困马乏，到了袁州城下，面对坚城只会徒增伤亡。
士兵养足了精神，才能一鼓作气把城拿下来。
于是这四天里，大军天明拔营，日落扎营，中间按时造饭休整，走得不紧不慢。
沿途村镇早得了消息，要么人去屋空，要么乡绅带着粮米出来迎降，倒也没什么波折。
士兵白天走路，晚上能睡整觉，反倒比连日作战时精神了不少。
路上偶尔遇到逃难的百姓，见了楚军队伍，都远远躲避，没出什么惊扰的事端。
第四天傍晚，夕阳擦着西边山头往下沉的时候，楚军前哨已经望见了袁州城的轮廓。
等大队人马开到城下，天色已经擦黑。
远远望去，袁州城四门紧闭，吊桥高高拉起，城墙上人影晃动。
显然城里的人早得了信，没打算开城投降。
此刻北城楼上，知府黄恩浩和袁州协副将扎拉芬并肩站着，脸色都沉得像水。
扎拉芬是镶黄旗出身，在满人将领里算是少有的实心任事的人。
他到袁州协上任不到一年，接手时营里在册兵丁号称两千，实际点验下来满打满算才八百七十多，剩下的全是空额吃饷。
扎拉芬到任后先清了几个吃空饷的老油子，又亲自盯着修缮城垣，整饬营务，平日里天不亮就去校场点兵，晌午顶着太阳看操练，夜里还要巡查营房，几个月下来，在地方上得了颇有能干的名声。
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
扎拉芬东挪西凑，陆续招了三百多新兵，好不容易凑出一千二百来个能站城头的战兵。
前几日听说楚军破了萍乡，直奔袁州而来，扎拉芬当机立断下令坚壁清野，把城外百姓迁进城里，又临时募集了几百青壮协防，七拼八凑，才算攒出近两千人的守城兵力。
原本扎拉芬觉得，两千人守一座袁州城，撑十天半月总没问题。
可真等楚军大队开到城下，漫山遍野的营帐扎起来，队伍列得整整齐齐，连营火都排布得井然有序，扎拉芬心里凉了半截。
扎拉芬跟太平军也交手过几次，人数多的长毛他见过，可像眼前这样军容严整，行止有度的，真是头一回见。
这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一支精锐？
扎拉芬盯着城下连绵的营帐，只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。
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黄恩浩：
“黄大人，向南昌求援的信，前几日就发出去了吧？”
黄恩浩穿着藏青色官袍，郑重地点了点头：
“扎将军放心，三天前就派了快马加急送往南昌，算着路程，这会儿曾帅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。只要咱们能守住十日，曾帅的援军必然能到。”
“十日？”
扎拉芬苦笑一声，摇了摇头，指着城下道。
“黄大人你看这架势，别说十日，下官担心三日都难守。”
黄恩浩脸色一白，还想再说几句打气的话，扎拉芬却已经转过脸，继续盯着城下的动静，眼神里满是凝重。
扎拉芬没故意丧气，而是就凭手里这两千兵，其中一半还是没打过仗的青壮，面对这样一支精锐，能撑三天，都算是超水平发挥了。
他们在城头上忧心忡忡的时候，城下的楚军已经开始安营扎寨。
中军大帐最先搭起来，帐内一盏盏油灯点起，亮如白昼。
赵木成一进大帐，目光就落在了迎面墙上挂着的舆图上。
这已经不是之前的湖南全图，换成了一整张江西全省舆图，山川河流，府县道路，甚至各处的兵力驻防，都用不同颜色的墨笔标得清清楚楚，细致得很。
这都是曹记银柜的功劳。
大军一入江西境内，曹培义就亲自带着人，联系上了江西曹记银柜的情报点。
这些年曹家生意遍布南北，各处都有铺面眼线，攒下的消息比官府的塘报还准。
不过短短几日，整个江西的大概情势就都送到了赵木成手里，连南昌城里曾国藩的动向，都标得明明白白。
众将陆续进帐，按班次站定。
赵木成拿着一根木杆指着舆图上的南昌方向，开门见山：
“刚收到南昌的最新消息，曾国藩手里的两万湘军已经拆成了两部分。塔齐布带了五千人往北去了南康，堵石达开的南路。剩下一万五千人，由曾国藩亲自领着，正往咱们这边来，叫嚣着要给罗泽南，胡林翼报仇。”
木杆重重点在了袁州的位置上：
“咱们要跟曾国藩打这一仗，袁州就是关键。拿下袁州，咱们进可攻南昌，退可保萍乡，整个赣西都在咱们手里，逼着曾国藩不得不跟咱们正面决战。要是让曾国藩先占了袁州，凭城固守，那这仗就得打成消耗战，拖个一年半载都有可能。所以，袁州必须拿，而且要快。”
话音刚落，帐下立刻响起一片请战声。
苏天福站在前列，嗓门最大，哈哈一笑，声如洪钟：
“曾老狗好大的口气，还报仇！殿下，末将的征北军闲着呢，让我们上！先把这袁州城拿下来，再转头收拾曾国藩那老小子，碾死他们跟碾死个臭虫似的！”
苏天福身上还缠着绷带，可说起打仗，眼睛里都冒光，半点看不出受伤的样子。
苏天福话音刚落，赵木功也往前站了一步，抱拳道：
“殿下，让新军去吧！正好趁这袁州城，扬一扬咱们新军的威风！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先锋，帐里的气氛一下子热了起来。
赵木成摆了摆手，帐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他看向站在另一侧的黄生才：
“你们两个的部队，前阵子打插岭关，打萍乡，连番作战都没歇着。这次攻城的先锋，就让征西军来。黄大哥，你看怎么样？”
黄生才本来站在旁边，想着先锋肯定是苏天福或者赵木功的，毕竟这两位都先后立了大功，打硬仗向来冲在前头。
他正琢磨着自己带征西军打侧应呢，突然被点了名，先是一愣，随即脸上涌起喜色，赶紧上前一步，郑重地行了个军礼：
“谢殿下！末将领命！”
赵木成看着黄生才，脸色却郑重了几分：
“黄大哥，差事交给你，我只有一个要求，三日之内，务必拿下袁州城。你的征西军，能不能做到？”
这话一说，等于把话撂死了，行也得行，不行也得行。
黄生才腰杆一挺，朗声大笑：
“三天？殿下放心，三天绰绰有余！末将愿立军令状，拿不下袁州，提头来见！”
“军令状就不必了。”
赵木成笑了笑，转头看向赵木功。
“木功，炮一营、炮二营，全部调给征西军配合攻城。六十门洋炮，都给我拉上去，狠狠打。”
“末将领命！”
赵木功立刻应声，脸上满是兴奋。
炮营练了这么久，终于能在攻城战里好好露一手了。
众将领了命令，各自退下准备去了。
大帐里渐渐空了下来，赵木成没走，依旧站在舆图前，目光落在袁州和南昌之间的道路上，久久没动。
赵木成心里算得清楚，曾国藩从南昌过来，路程也就三百多里，急行军的话五六天就能到。
要是袁州拖得久了，等湘军主力赶到，里外夹击，楚军就被动了。
三日破城不是苛刻，是必须卡死的时间点。
只有尽快拿下袁州，才能以逸待劳，等着曾国藩送上门来。
一夜无话。
第二日天刚蒙蒙亮，袁州城外的楚军大营就动了起来。
征西军六千人马，分成三列在北门外列阵，每部两千人，云梯，撞车都已经推到了阵前，士兵们握着刀枪，精神抖擞，就等着号令。
赵木功的两个炮营，六十门洋装炮早就拉了上来，在阵前一字排开，炮兵们忙着丈量距离，校准炮位，动作麻利得很。
黄生才披甲执刀，从阵前走到炮营这边，见了赵木功，搓着手笑：
“木功兄弟，今天这攻城，可就全靠你这炮营了。一会儿炮火给足点，把城头的火力压下去，我们弟兄们也能少流点血。”
“黄大哥放心。”
赵木功拍了拍身边的炮身，笑得一脸笃定。
“炮营兄弟们憋了这么久，就等着今天呢。保证把城头给它砸烂了，你们冲的时候，保准没几支箭能射下来。”
黄生才哈哈一笑，又叮嘱了两句，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军阵，盯着城头，只等炮火一停，就下令冲锋。
这边赵木功见人走了，脸色一正，转头对身边的两个营帅下令：
“校准炮位！单发试射，排头四炮，放！”
“单发试射！放！”
营帅的吼声顺着炮阵传下去，紧接着就是。
“轰！轰！轰！轰！”
四声巨响，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四枚实心铁弹带着呼啸声砸向城楼，其中两发正中楼顶，哗啦啦把上面的瓦片打飞了一大片，碎瓦木头顺着城墙往下掉。
“左偏两尺！调高一分！”
“三号炮准了，保持角度！”
炮兵们飞快地报着偏差，手里的摇把快速转动，调整着炮口角度。
这帮炮兵自打进了炮营，就没闲过。
赵木成给他们的粮饷比普通士兵高出五成，吃得好，拿得多，练得也更狠。
赵木功更是个狠人，过年都没给他们放假，天天泡在炮场里练瞄准，练装填，练清理炮膛，从装弹速度到瞄准精度，从炮位配合到清理流程，抠得细到骨子里。
稍有差池就是军棍伺候，底下的炮兵嘴上叫苦，手上的功夫却一天比一天扎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