功夫没白费。
练到现在,这帮人可以说是整个南方最熟练的炮兵,装弹,校准,发射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配合得严丝合缝。
不过半刻钟的功夫,所有炮位都校准完毕。
赵木功整了整衣襟,派了个亲兵去中军大帐,请楚王前来观战。
那点小心思也简单。
当初麻石村洼地那一仗,炮营打得漂亮,可大哥没亲眼看着,底下不少将领也没见识过。
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正好让炮营亮亮本事,也不枉费他日夜操练这些日子。
赵木成接到禀报,哪能不知道自己堂弟这点心思。
赵木成笑着摇了摇头,起身出了大帐,还特意叫上了苏天福和其他一众将领,一起往炮阵这边来。
到了赵木功跟前,赵木成瞥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:
“怎么样,把我们都叫过来给你助威,这下满意了?”
赵木功脸一红,有点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:
“哪能啊……是炮营的弟兄们,都想让楚王检阅检阅,看看他们练得怎么样。”
旁边的苏天福撇了撇嘴,没好气地催:
“行了行了,别磨叽了。打炮谁没见过?赶紧下令开炮!”
赵木成也笑着点头:
“行了木功,下令吧。让大家都开开眼。”
赵木功不再多言,走到阵侧的高台上,清了清嗓子,猛地一挥手:
“听我号令!三列轮次射击,每炮八发,实心弹,开花弹,交替齐射!放!”
身边的令旗兵猛地挥下红旗。
“放!”
六十门火炮,分三列轮番开火。
第一声巨响炸开的时候,整个地面都似在微微颤抖,比刚才的试射响了何止十倍。
二十枚实心弹密密麻麻砸向城头,袁州的城墙本就修得不算结实,好些地方年久失修,砖土都松了。
炮弹砸上去,直接把垛口砸得四分五裂,碎石乱飞。
有躲在垛口后的兵丁没躲开,被实心弹擦着身子带过去,当场就被砸得血肉模糊,连叫都没叫出声。
还没等城上的人缓过神,第二轮炮击又到了。
这次是开花弹,炮弹砸在城墙上,无数碎铁片四散飞溅,跟下雨似的。
躲在垛口后面的士兵根本没处藏,惨叫声此起彼伏,一片一片地倒下去。
实心弹砸城墙,开花弹打人。
一轮接一轮,交替着来,轰鸣声就没断过。
城里头,知府黄恩浩刚从府衙出来,骑着马正往北城门赶,想着去城上督战,鼓舞鼓舞士气。
刚走到街口,就听见北门方向传来震天的巨响,跟打雷似的,一声接着一声。
黄恩浩骑的那马本就温顺,没听过这么吓人的动静,当场就惊了,前蹄猛地一扬,嘶鸣着人立而起。
黄恩浩一个没抓稳,直接从马背上掀了下来,屁股结结实实摔在地上,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,只觉得尾骨都要裂成八瓣了。
他坐在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,失神地望着北门的方向,喃喃自语:
“这是什么炮……长毛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火炮……”
而城头上的扎拉芬,在第一声炮响的时候就冲了上来。
他站在城楼边大声喊:
“都蹲下!躲好!敌军火炮撑不了多久,挺一挺就过去了!”
扎拉芬打了这么多年仗,见识过的火炮不少,大多是打几发就得停,要么冷却慢,要么装填慢。
他本来以为,楚军的炮再厉害,打个三五轮也就停了,到时候正好组织人防守。
可扎拉芬万万没想到,楚军的火炮像是打不完似的。
一轮接一轮,轰轰隆隆,根本没个停歇。
炸得城墙上尘土漫天,碎石横飞,身边的兵丁倒了一个又一个。
足足二十四波炮击,才算停了下来。
城头上早已是一片狼藉。
垛口塌了一小半,到处是碎石和血迹,受伤的士兵躺在地上哼哼,没受伤的也个个脸色发白,被炮声震得耳朵里嗡嗡响,站都站不稳。
就这一轮炮击,城上的伤亡就过了百人,士气直接跌到了谷底。
城下炮阵这边,赵木功面无表情,看着传令兵:
“冷炮清理!”
命令一下,炮兵们立刻行动起来。
楚军士兵提来一桶桶的醋,拿浸满了醋的棉布擦拭炮管外壁,还有人用缠着醋棉的长刷子,伸进炮膛里来回清理火药残渣。
这是早年太平军摸索出来的土法子,醋能快速溶解火药里的硝磺,比用水清理快得多,还能给炮管降温,大大缩短发射间隔。
动作飞快,不过片刻功夫,六十门炮就清理完毕。
两个营帅快步跑过来,躬身禀报:
“禀将军,炮位清理完毕,可以续射!”
赵木功眼神一厉,挥手道:
“依照前法,再射一轮!”
“轰!”
又是一阵天崩地裂的巨响,炮弹再次呼啸着飞向城头。
这一次,城上的人完全没料到。
扎拉芬正站在城墙上,大声吆喝着让剩下的人各归各位,准备抵挡敌军攻城。
在扎拉芬的经验里,炮声停了,就该是步兵冲城的时候了。
可呼啸而来的炮弹,打碎了扎拉芬所有的预判。
一枚实心弹带着风声,不偏不倚,正正砸在了扎拉芬站立的位置。
一声闷响。
这位在袁州兢兢业业、以能干著称的满将,连哼都没哼一声,整个人直接被炮弹砸中,尸首不全。
周围的几个亲兵都吓傻了,愣在原地,看着地上的狼藉,连反应都忘了。
主将一死,城头上最后那点凝聚力,瞬间就散了。
本来就是强撑着的绿营兵,还有大半是临时凑起来的青壮,哪里见过这种阵仗。
眼看着主将都被炮轰没了,谁还愿意卖命?
城头上的士兵炸了锅,哭爹喊娘地往城下跑,刀枪扔了一地,谁也顾不上谁。
有胆小的直接瘫在地上,更多的人顺着马道往城下疯跑,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。
黄恩浩好不容易一瘸一拐地摸到城墙根,正想往上爬,就见上面的兵丁潮水似的往下涌,一个个慌不择路。
黄恩浩伸手去拦,嘴里喊着。
“不许跑!回来守城!”。
却被奔逃的士兵一把推开,差点摔个跟头。
黄恩浩看着四散奔逃的兵丁,再听听城头上的动静,脸白得像纸。
守不住了,彻底守不住了。
再留在这里,要么被炮弹炸死,要么被冲进来的楚军砍了。
咬了咬牙,黄恩浩也顾不得什么知府体面了,裹了裹官袍,混在溃兵里,顺着人流往城北的方向跑了。
等第二轮炮击彻底停下的时候,袁州北城的城头上,已经连个站着的清兵都看不到了。
城下的楚军众将,都看呆了。
苏天福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他以前只听说炮营厉害,可没亲眼见过,总觉得再厉害也不过是听个响。
今天亲眼看见六十门炮轮番轰,才知道什么叫摧枯拉朽。
这炮弹要是砸在自己的军阵里,那还了得?
周围的将领们也都议论纷纷,脸上全是震撼。
直到这时他们才明白,为什么罗泽南一万湘军精锐,说没就没了。
有这样的炮营在,别说一万,就是两万湘军摆开了打,也顶不住这么轰啊。
难怪楚王一直把炮营当宝贝,这哪里是炮,简直是攻城拔寨的神器。
准备带队冲锋的黄生才,也愣在原地好半天。
黄生才本来都做好了硬仗的准备,想着怎么也得攻个一天半天,死伤个几百人才能拿下来。
结果两轮炮打过去,城上的人就跑光了?
等反应过来,黄生才猛地拔出腰刀,往前一指,大喝一声:
“弟兄们,冲!”
“冲啊!”
征西军的士兵们呐喊着冲了出去,云梯搭上城墙,几乎没遇到任何抵抗。
先登的士兵翻上城头,直接就打开了城门,放下了吊桥。
大队人马鱼贯而入,袁州城,就这么几乎兵不血刃地,被楚军拿了下来。
太阳升到中天的时候,赵木成在亲卫的簇拥下,走进了袁州城的府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