萍乡城头。
几个湘军斥候伏在城外的土坡后面,往城楼上望。
“是……是罗山先生?”
“没错……真的是罗大帅!”
几个人面面相觑,手脚都凉了。
谁也不敢相信,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罗泽南,竟然真的成了楚军的阶下囚,还被绑在城头上示众。
“快!快回南昌!禀报曾大帅!”
领头的斥候把总低喝一声,几个人猫着腰退下土坡。
在远处找到了接应的斥候,上了马,拼了命地往南昌方向狂奔。
两日后,南昌府城,湘军大营。
曾国藩的身体已经稍稍恢复了些,能靠着床头坐起身看几页公文了。
可大营里的气氛,却比他刚吐血那会儿还要压抑。
萍乡失守的消息,终究是没捂住,早就在营里传开了。
起初只是小范围私下议论,到后来,连伙房里烧火的兵卒都知道了。
饭点的时候,营帐边,树荫下,到处都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的士兵,压着嗓子交头接耳。
“听说了吗?萍乡让楚逆占了。”
“那罗将军呢?他带着一万人马呢,总不至于……”
“不好说啊。萍乡是西进的必经之路,城都丢了,罗将军的部队恐怕已经败了?”
“败了?现在还没有消息!那岂不是全军覆没?我的娘哎,那可是一万精兵啊!”
议论到最后,话题总会拐到老家上。
湘军子弟十有八九是湘乡,宝庆一带的农人,抛了田亩,别了妻儿出来卖命,心里头最挂记的,还是家里的婆娘娃崽。
“楚逆都打下萍乡了,湖南那边是不是早就全被占了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
“还有啊……”
有人压低了声音,左右看了看。
“我听说曾大帅前几日收到败报,当场吐了血,现在还起不来床呢。搞不好……”
传言这东西,就像长了翅膀,越传越邪乎。
到最后,营里居然有鼻子有眼地传开了,说曾国藩急火攻心,已经吐血身亡了,现在是塔齐布在秘不发丧。
人心惶惶,说什么的都有。
这些日子,大营里的军务全压在了塔齐布一个人肩上。
他既要处理日常军务,还要想方设法安抚军心,压下那些流言蜚语。
底下的营官,哨官们心里没底,天天往他这跑,有的请示军务,有的拐弯抹角打听曾国藩的情况,还有人直接提出来,要面见大帅,确认大帅平安。
塔齐布一个满人武将,本就和湘籍将领们隔着一层,全凭着一身悍勇和曾国藩的信任,才在军中站稳脚跟。
如今要他靠着口舌去安抚人心,实在是难为他了。
塔齐布只能硬着头皮,一个个地搪塞,说大帅只是偶感风寒,休养几日便好,让大家安心操练,别信谣言。
连日心力交瘁,加上肩上的压力太大,铁打的人也扛不住。
这天午后,塔齐布在书房里处理公文,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军报,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脑袋昏沉沉的。
塔齐布揉了揉眉心,刚想站起来活动活动,眼前忽然一黑,身子晃了晃,栽倒在地,人事不知。
亲兵听见动静冲进来,吓得魂都飞了,七手八脚把他抬到床上,又赶紧去请郎中。
等塔齐布悠悠醒转,第一句话就是:
“封锁消息……不准外传。”
塔齐布太清楚了,现在湘军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,曾国藩卧病,罗泽南生死不明,要是再让士兵们知道自己也晕倒了,军心非彻底散了不可。
这打击,湘军承受不起。
可这么大的事,又怎么可能瞒得住曾国藩?
消息传到后堂,正在将养的曾国藩当时就急了,撑着身子就要下床。
伺候曾国藩的亲兵连忙劝阻:“大帅,您身子还虚,不能动啊!”
“不动?再不动,湘军就没人了!”
曾国藩喘了口气,脸色依旧苍白,语气却很坚定。
胡林翼身死,罗泽南下落不明,李续宾,杨昌濬这些中生代悍将又跟着罗泽南走了。
偌大的湘军,数得着的大将,折损了快一半。
现在大营里能挑大梁的,也就剩个塔齐布了。
要是塔齐布再出点什么差错,他曾国藩就是有三头六臂,也撑不起这摊子。
“更衣。”曾国藩深吸一口气,“先去塔齐布那看看。”
当天下午,曾国藩就带着亲兵,亲自到了塔齐布的住处。
塔齐布正靠在床上,脸色还有些发白,见曾国藩进来,连忙就要起身行礼。
“躺着,别动。”
曾国藩快走两步,伸手按住塔齐布的肩膀。
“智亭,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是我身子不争气,把担子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。”
“大帅言重了,末将分内之事。”
塔齐布有些惭愧。
“是末将没用,连军中的流言都压不住,还累得您带病出来。”
“流言这东西,光靠压是压不住的。”
曾国藩摆了摆手,语气平静。
“你好好养伤,别想太多。明日我在府衙大堂召集诸将议事,把话说开,军心自然就稳了。”
曾国藩又叮嘱了几句安心养病的话,才起身离开。
次日一早,南昌府衙大堂。
各级将领早早便到了,三三两两站在堂下,交头接耳,脸上都带着几分焦躁。
这些日子被流言搅得寝食难安,他们也迫切想见到曾国藩,只要大帅没事,底下的弟兄们心里就有底。
“曾大帅真的没事吧?我怎么听说……”
“别瞎说!塔大人都说了,大帅只是风寒。”
话没说完,就听见后堂传来脚步声。
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望向堂后。
曾国藩穿着一身常服,缓步走了出来。
他脸色还有些苍白,身形也略显消瘦,可步履沉稳,气度沉凝,眼神锐利,丝毫没有病恹恹的样子。
“参见大帅!”
众将齐齐跪倒行礼。
跪在地上的将领们,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,总算是落了地。
大帅没事就好,大帅没事,湘军就倒不了。
曾国藩走到主位坐下,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:
“本帅不过是偶染小恙,歇息了几日,外面就传言满天飞,说什么的都有。你们就是这么治军的?连底下的兵卒都管不住,任由流言四散,动摇军心?”
这话一出,堂下众将心里都是一紧,头埋得更低了。
“末将等治军不力,请大帅责罚!”
众人齐齐应声,声音倒是整齐。
曾国藩这才点了点头,语气缓和了些:
“都起来吧。你们心里在想什么,本帅都清楚。无非是担心萍乡失守,后路不稳,担心湖南老家的安危。”
曾国藩一句话戳中了众人的心思,堂下鸦雀无声,都等着他的下文。
“湖南有季高先生坐镇,可保无虞。”
曾国藩语气笃定。
“楚逆纵然一时猖獗,也掀不起大浪。我已经写信给沅甫,让他在湖南加紧募兵,训练新军。用不了几个月,便能组织兵力反扑,将楚逆逐出湖南。你们安心便是,天塌不下来。”
左宗棠三个字,像是一颗定心丸。
堂下的将领们纷纷松了口气。
左宗棠的本事,没人不信服。
队列里,萧泗孚上前一步,笑着拱手道:
“有大帅这句话,我们就放心了。回头也能跟营里的弟兄们有个交代,省得他们天天胡思乱想。”
“是啊是啊,有大帅在,我们怕什么。”
“楚逆不过是跳梁小丑,蹦跶不了几天。”
堂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,气氛轻松了不少。
站在队列里的塔齐布,看着这一幕,心里满是钦佩。
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压不住的流言,稳不住的军心,大帅三言两语就化解了。
不愧是湘军的主心骨。
曾国藩微微颔首,正想接着说后续的部署,就见堂外一个亲兵跌跌撞撞跑了进来。
“大帅!派往萍乡的斥候……回来了!”
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变了。
萍乡失守是早就知道的事,可罗泽南和一万大军的下落,一直是悬在所有人心里的石头。
现在斥候回来,带的必然是罗泽南部的消息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。
曾国藩心里也咯噔一下。
他知道,该来的总会来,靠瞒是瞒不住的,打仗更不是靠自欺欺人。
曾国藩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
“让他进来。”
斥候低着头,快步走进大堂,跪倒在地,先给曾国藩行了礼。
他抬起头,看见满殿的将领都盯着自己,心里一慌,原本在路上反复斟酌过的话,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,竟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曾国藩看这斥候这副模样,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更重了。
摆了摆手,语气平静:
“这里都是军中骨干,没什么好顾忌的。探听到什么,如实禀报便是。”
有了这句话,斥候心里定了定神,咬了咬牙,抬头道:
“禀大帅,罗泽南罗将军,他……他被楚逆俘虏了,此刻正被绑在萍乡的城头示众。”
“哗!”
一句话落下,大堂里瞬间炸开了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