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都变了脸色。
罗泽南被俘,那就意味着……
他麾下的一万湘军精锐,恐怕真的全军覆没了。
那可是一万湘军子弟啊!
“不可能!”有人失声喊了出来,“罗将军用兵谨慎,怎么会……”
“一万精锐啊,说没就没了?”
“楚逆到底有多少兵马?竟能吃掉罗将军的一万人?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曾国藩的脸色,瞬间变得铁青。
这些日子,他不是没做过最坏的打算,可当事实真的摆在面前时,胸口还是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,闷得喘不过气。
“静!”
曾国藩猛地一拍桌案,厉声大喝。
声音不算特别大,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。
正在议论纷纷的将领们猛地回过神,瞥见曾国藩铁青的脸色,纷纷闭上了嘴,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,落针可闻。
曾国藩压制着胸口翻涌的气血,盯着堂下的斥候:
“你可看清楚了?当真就是罗将军?”
“回大帅,千真万确!”
斥候郑重地叩首。
“我们前后派了五波弟兄,轮番去城外探查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确实是罗泽南罗将军,错不了。”
满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低着头,没人敢说话,也没人知道该说什么。
一万精锐全军覆没,主帅被俘。
这是湘军建军以来,从未有过的惨败。
曾国藩坐在主位上,身子微微晃了晃。
他死死咬着牙,压了又压,可胸口那股腥甜还是没压住,猛地涌了上来。
“噗!”
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溅在面前的地上,红得刺目。
“大帅!”
众将惊呼出声,纷纷上前。
好在这一次,曾国藩没有晕过去。
曾国藩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努力地喘息着,耳边嗡嗡作响。
吉字营的朱洪章和刘连捷连忙上前,一个掏出手帕给曾国藩擦嘴角的血迹,一个端过温水给曾国藩润喉。
忙活了好一会儿,曾国藩才慢慢缓了过来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大帅!楚逆欺人太甚!”
李臣典从队列里大步走了出来,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,带着满腔怒火。
他是曾国荃举荐过来的悍将,性子最是火爆。
“咱们手里还有两万人马,怕他做什么?打回去!跟楚逆拼了!把罗将军救出来,把萍乡夺回来!”
“对!跟他们拼了!”朱洪章也跟着瓮声瓮气地说道,“这口气,咱们咽不下!”
有人在队列里低声抱怨。
“要我说,这江西的仗本来就跟咱们没关系!好好的湖南不守,跑到江西来帮别人擦屁股,现在老家都快被人抄了,还在这耗着!”
这话一出,立刻引来一片附和。
湘军子弟,谁不惦记老家?
与其在江西跟太平军死磕,不如回师湖南,先把楚军赶出去再说。
“胡闹!”
塔齐布往前站了一步,脸色凝重,厉声反驳:
“无赣何言湘?朝廷的方略就是援救江西,牵制石达开。我们怎能公然违背朝廷旨意?就算要回师与楚逆决战,也该先上禀军机处,由朝廷裁定!岂能擅自行动?”
塔齐布是满人,自然要站在朝廷的立场说话。
可这话听在湘籍将领耳朵里,就格外刺耳了。
李臣典本就在气头上,闻言顿时火冒三丈,也顾不上上下尊卑了,指着塔齐布就骂:
“你他娘的放屁!当初就是你天天催着大帅北上救援,罗将军才会分兵西进,兵力单薄才中了埋伏!要是听你的,罗帅何至于被俘?我军何至于如此被动!”
“你胡说八道!”
塔齐布也怒了,脸色涨得通红。
“罗泽南手握一万精兵,还落得兵败被俘的下场,那是他用兵无方,轻敌冒进,如何能赖到我头上?”
“放你娘的屁!罗将军用兵谨慎,岂是你能污蔑的!”
“我看你就是不把我们湖南子弟的命当回事!”
湘籍将领本就对塔齐布这个满人主将颇有微词,如今新仇旧恨凑到一起,顿时群情激奋,指着塔齐布骂声一片。
塔齐布的心腹将领也不甘示弱,立刻反唇相讥。
一时间,堂堂军议大堂,吵得像个菜市场,两边人撸胳膊挽袖子,眼看就要动起手来。
“我还没死呢!”
一声暴喝,带着剧烈的咳嗽,从主位上传来。
曾国藩撑着桌案,微微站起身,脸色苍白,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吵架的众人猛地一僵,全都停了下来,讪讪地退回原位,不敢再作声。
大堂里只剩下曾国藩压抑的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咳了好一会儿,曾国藩才平复下来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“塔齐布听令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塔齐布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。
“你率五千精锐,即刻驰援南康府,增援柏英部。”
曾国藩缓缓道。
“无论如何,在我击溃楚逆之前,不准石达开大军南下一步。你可能做到?”
塔齐布心里明白,曾国藩这是在护着他。
现在军中群情激愤,都把怨气撒在他身上,再留在南昌,迟早要出事。
让他带兵出去,既是避风头,也是给他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。
塔齐布心里一热,沉声道:
“末将领命!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,石达开断然休想南下一步!”
曾国藩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堂下众将,语气沉重:
“其余诸将,明日一早,随我一同西进,驰援袁州,迎战楚逆。雪我湘军之耻,复我湘军之仇。军心如此,非我一人可独断。”
这最后一句话,是说给塔齐布听的,也是说给远在京城的军机处听的。
不是他曾国藩不听朝廷号令,执意回师。
是军心所向,将士们都惦记着老家,都想着报仇。
这股情绪,不是他曾国藩单凭个人威望就能压制的。
真压下去,军队非哗变不可。
“属下领命!”
众将齐齐跪倒,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激动。
总算是要打回去了。
众将散去,各自回营准备。
偌大的大堂里,只剩下曾国藩一个人。
他坐在主位上,望着堂外灰蒙蒙的天,久久没有动弹。
西进?迎战?
说得容易。
楚军能全歼罗泽南一万精锐,战力可想而知。
自己手里这一万五千人,疲惫之师,军心浮动,真的能打赢吗?
曾国藩不知道。
就在曾国藩整军备战,愁云惨淡的时候,萍乡城里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拿下萍乡后,赵木成只休整了一日,等后续部队全部抵达,粮草辎重衔接妥当,便立刻拔营出发。
连番来的大捷,此时的楚军士兵士气达到了顶点。
征北军六千,正兵营四千,新军四千,再加上炮营三千,总计一万七千人马,浩浩荡荡,朝着袁州方向进发。
队伍绵延数里,衣甲鲜明,士气高昂。
士兵们一个个昂首挺胸,脚步轻快。
麻石村大捷,活捉罗泽南,连克两关的战绩,让所有人都信心十足,觉得跟着楚王殿下打仗,就没有打不赢的仗。
赵木成骑着马,走在队伍中间。
他手里拿着一封刚写好的信,递给身边的亲兵:
“派快马,送到石达开营中。”
信里详细说了目前的战局:
罗泽南部已被全歼,曾国藩孤军镇守南昌,军心浮动。
赵木成邀请石达开趁此机会,出兵南下,两军夹击,一举歼灭曾国藩部,彻底拿下江西。
打完曾国藩,清妖在湖南湖北和江西三省的势力将会被彻底拔除。
亲兵领命,快马加鞭而去。
而此时,楚军攻克湘潭,挥师东进,插岭关大捷,全歼湘军万余人,生擒罗泽南,连克插岭关与萍乡的战报。
也像长了翅膀一样,飞传到天下各地。
消息所到之处,无不震动。
谁也没想到,楚军居然强悍到了这种地步。
湘军,那可是如今清廷最能打的队伍,居然被打得这么惨?
一万精锐全军覆没,主将被俘,这几乎是湘军建军以来最惨重的失败。
一时间,天下侧目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到了赣西这片土地上。
所有人都在等着看,接下来,曾国藩会怎么做?
赵木成又会如何应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