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的江西,寒气还没褪尽。
曾国藩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的还是左宗棠从湖南寄来的私信。
本来确实有挥师北上,直扑九江的念头。
这些日子赣北战事吃紧,柏英那边的求援信像雪片似的飞过来,看得人心焦。
可手里满打满算也就两万人,本就捉襟见肘。
再想到左宗棠这封信中提及的楚军的东进,意图覆灭湘军主力。
曾国藩顿时就感觉如芒刺在背。
当日那誓死如归的心思,此时已经熄得干干净净。
后有强敌环伺,再贸然深入,那不是打仗,是拿湘军弟兄的性命开玩笑。
别说再借十个胆子,就是一百个,他曾国藩也不敢赌。
只是这话,没法跟塔齐布明说。
左宗棠的信里多是私人议论,既有对当前战局的判断,也有对湘军部署的不同看法,甚至还有几句对朝廷的品评,都是掏心窝子的私话,自然不便给一个满人武将看。
所以每次塔齐布来请战,曾国藩都只能拿“等罗泽南一万精兵回师再做计较”当借口,先搪塞过去。
可搪塞得了一次两次,架不住塔齐布天天来。
这不刚过正午,亲兵就进来通报,说塔齐布塔大人又来求见了。
曾国藩叹了口气,把信收进木匣里,揉了揉眉心:
“请进来吧。”
塔齐布大步流星进了正堂,见了曾国藩,当即跪地行礼道:
“末将参见大帅。”
这几日为了北上的事,塔齐布都快把曾国藩的门槛踏破了。
曾国藩抬眼看了塔齐布一下,语气不咸不淡:
“智亭啊,怎么,又来催我发兵了?”
被一语道破心思,塔齐布脸上有点挂不住,嘿嘿笑了两声,陪着小心道:
“末将哪敢催促大帅,就是柏英那边又来信了,连着三封,都是求援的。咱们这路援军要是迟迟不动,万一柏英撑不住败了,赣北的局面可就彻底崩坏了。到时候咱们孤军作战,再想打就难了。”
这话倒也是实情。
柏英守着赣北的门户,兵力本就薄弱,要是真败了,整个江西北部都得震动。
曾国藩心里也急,可急有什么用?
贸然出兵,要是后路被楚逆抄了,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。
曾国藩叹了口气,语气放缓了些:
“局势艰难,你我更当齐心协力,稳扎稳打才是。我早几日就派了信使去萍乡,催仲岳火速回师。算着日子,也该有回信了。你再等等,等有了准信,咱们再议北上的事,嗯?”
塔齐布脸上的喜色瞬间淡了下去,嘴角耷拉着。
又是等。
前几日也是这么说,大前日也是这么说,合着说了半天,还是没个准日子。
可塔齐布也不敢跟曾国藩硬顶,只能闷闷地应了声:
“是,末将听大帅的。”
就在这时,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亲兵走进来通报道:
“大帅!萍乡的信使回来了!”
曾国藩神色瞬间紧张起来,往前探了探身子:
“快!快让他进来!”
塔齐布也一下子精神了,眼里闪过喜色。
总算是有信了!
只要罗泽南答应回师,这北上的事,总该能定下来了吧?
俩人都盯着帐门口,就见一个身穿号服的信使低着头,匆匆跑了进来。
脸上满是慌张,进门就跪下了,头都不敢抬。
曾国藩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窜了上来。
最后还是定了定神,沉声问道:
“怎么回事?见到罗将军了?萍乡那边情况如何?”
信使趴在地上:
“回……回大帅,萍乡……萍乡让楚逆占了。小的赶到的时候,城头上插的全是楚军的旗子,连个咱们人的影子都没有。小的在城外打探了半日,当地百姓都说……都说罗将军败了,全军覆没……”
“轰!”
这话像一道晴天霹雳,直直劈在正堂里。
曾国藩身子晃了晃,扶着桌案才稳住身形。
塔齐布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,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全军覆没?
罗泽南?
那可是一万湘军精锐啊!
是整个湘军最能打的一路人马,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?
“不可能!”
曾国藩猛地一拍桌子,霍然站起身,声音都变了调,带着几分歇斯底里。
“绝对不可能!仲岳统兵有方,麾下一万精兵,怎么可能败得这么快?定然是你打探错了!定然是你看错了!”
曾国藩双目圆睁,走了下来,死死盯着地上的信使。
罗泽南是什么人?
那是湘军的创始人之一,是他的左膀右臂!
信使趴在地上连连磕头,脑门都磕出血了,也不敢反驳,只是带着哭腔道:
“大帅,千真万确啊!萍乡城破,是小的亲眼所见。至于罗将军……小的打听不到确切消息,可……可萍乡是西进的必经之路,如今被楚逆占了,罗将军他……他……”
后面的话信使没敢说,可意思已经明明白白。
萍乡都破了,罗泽南还能有什么好下场?
自然是凶多吉少。
曾国藩张了张嘴,只觉得胸口一股腥甜猛地往上涌,堵得他喘不过气。
一万精兵啊……
还有罗泽南,亦师亦友的兄弟,就这么没了?
“噗!”
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,喷了出来,溅了面前信使满脸。
“大帅!”
塔齐布反应极快,一个箭步冲上去,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曾国藩。
他转头看着地上还跪着的信使,火气一下就上来了,一脚踹过去,正踹在那信使的嘴。
“你他娘的会不会说话!犟什么犟!”
这一脚力道十足,信使被踹得滚出去老远,吐出两颗带血的门牙,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地求饶,连话都说不囫囵了。
塔齐布没空管那信使,一只手扶住曾国藩,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曾国藩的后背,急声劝道:
“大帅莫气!莫气坏了身子!这事还没查实呢,说不定是谣传,当不得真。末将这就多派几拨探马,亲自去查,一定把消息打探清楚!”
曾国藩脸色惨白如纸,气若游丝,嘴唇动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话:
“快……快派人再探……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……”
“是!末将明白!您放心!”
塔齐布连声应着,见曾国藩眼睛一闭,也不知道这位大帅是气晕了还是累脱了力,连忙招呼外面的亲兵进来,小心翼翼地把曾国藩扶回后堂歇息。
安顿好曾国藩,塔齐布也没闲着,黑着脸出了大帐,亲自点了五拨精干探马,吩咐他们分头往萍乡方向查探,务必摸清罗泽南部的真实情况,哪怕是尸骨,也要找到踪迹。
吩咐完了,塔齐布站在帐门口,望着萍乡的方向,眉头拧成了一团。
塔齐布心里其实也清楚,信使说得有鼻子有眼,恐怕多半是真的。
一万湘军,罗泽南……
怎么会就这么没了呢?
就在曾国藩因败报急怒攻心,卧病在床的时候,数百里外的醴陵城外,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。
赵木成率领的中路大军,刚刚抵达醴陵,正在城外安营扎寨。
士兵们动作麻利地搭帐篷,挖壕沟,秩序井然,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。
赵木成骑着马,在亲兵的护卫下巡视营地,就见远处一匹快马疾驰而来,马上的骑士挥舞着旗子,老远就喊:
“报!前锋捷报!”
黄生才眼睛一亮:“哦?木功那边有消息了?”
赵木成也勒住了马缰,目光投向来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