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季高慎言!”
骆秉章吓了一跳,赶紧喝止他。
堂下站着的刘长佑和江忠济,闻言也都低下头去,盯着自己的鞋尖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。
官场里的规矩,不该听的话,就得当自己是聋子。
二堂里再一次陷入死寂,比刚才那阵还要压抑。
窗外的乌鸦叫声像是忽然远了,连穿堂的风都停了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兴许是一盏茶的工夫。
左宗棠缓缓抬起头,望向骆秉章,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。
“龠门兄。”
骆秉章一愣。
龠门是他的字,也就是两人私下里喝酒闲谈的时候,左宗棠偶尔才会叫一声。
今日在这二堂之上,当着两个武将的面叫他的表字,左宗棠这是真的掏了肺腑,是以朋友的身份,在跟他说掏心窝子的话。
左宗棠看着骆秉章,目光恳切。
“长毛那些不识圣贤教诲的草莽之人,尚且知道大敌当前,不计私仇。你我皆是圣贤门生,读了半辈子诗书,反倒要为了往日的些许恩怨,置大局于不顾吗?”
骆秉章的脸腾的就涨红了,又是尴尬,又是惭愧。
方才他还在那儿拍着桌子骂曾国藩,喊着要参人,这会儿被左宗棠拿这话一堵,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骆秉章跟曾国藩的矛盾,说穿了也不过是督抚与团练大臣的权力之争,平日里拌嘴使绊子是常事,可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,这点私怨又算得了什么?
真要是曾国藩败了,楚军回师打长沙,他骆秉章这顶乌纱帽保不住,连身家性命都得搭进去。
沉默了一会儿,骆秉章咳了一声,摆了摆手,语气彻底软了下来:、
“季高言重了。如今局势危急,哪里还顾得上那些私怨。一切就按季高的意思办吧。”
这话一出口,便是退了一大步。
弹劾曾国藩的事,再也不提了。
这湖南一省的军务调度,也全交到了左宗棠手里。
左宗棠暗地里松了口气。
他其实心里多少有数,骆秉章这人毛病不少,圆滑,惜命,爱打小算盘,可有一样好处,真到了要紧关头,肯听他的劝。
这也是左宗棠愿意留在湖南幕府尽心辅佐的缘故之一。
真要是遇上个油盐不进又刚愎自用的上司,那才真是有劲没处使。
左宗棠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转向刘长佑道:
“既然如此,有劳刘将军传令下去,即刻召集城中所有参将以上的将领,到二堂议事,我有事要吩咐。”
这话听起来很小众,可在场的刘长佑、江忠济,连带着骆秉章,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。
传令的兵丁撒腿就跑,马蹄声顺着街道一路响了开去。
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,长沙城里数得着的武将,就都陆续赶到了巡抚衙门。
插岭关大败的消息,就像长了翅膀一样,半个时辰里已经传遍了半个长沙城。
这些将领家里都有自己的眼线,出门前就都得了信,因此进了二堂,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。
有的眉头紧锁,背着手站在一旁不说话。
有的凑在一起交头接耳,低声议论着什么。
还有的脸上带着惊惶,脚步都有些发飘。
大堂里嗡嗡的,像飞了一窝马蜂。
王錱也从妙高峰的防地赶了过来。
旁人都在那儿窃窃私语,面带忧色,唯独他站在班列里,腰杆挺得笔直,脸上半点慌色都没有,反倒眼神亮得很,像只等着扑食的猛虎。
事态紧急,左宗棠也顾不得那些虚礼客套。
见人到得差不多了,他直接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幅舆图前,转过身来,目光扫过堂下众将。
喧闹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。
“相信诸位来的路上,也都听说江西的消息了。我也不瞒大家,罗泽南将军所部一万精锐,在插岭关全军覆没。如今曾帅在临江被楚逆重兵压制,情势危急。”
这话相当于坐实了流言。
话音刚落,堂下嗡的一声就炸了锅。
“什么?一万精锐全没了?那可是湘军的老底子啊!”
“罗泽南将军那么能打,怎么会败得这么惨?”
“曾帅要是再败,咱们湖南可就没兵可用了!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惶。
湘军是湖南的顶梁柱,顶梁柱塌了,长沙这城还守得住吗?
就在这一片嘈杂里,忽然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,像敲铜锣似的,一下子压过了所有议论。
“都吵什么!乱哄哄的像什么样子!”
众人循声望去,正是王錱。
王錱往前站了半步,冲左宗棠一抱拳,声如洪钟:
“季高先生,您既然叫我们来,肯定是有章程的。您就直接吩咐,这仗怎么打,我们听您的!”
左宗棠抬眼看向王錱,眼里闪过一丝赞赏。
这王璞山果然是员猛将,临危不乱,有股子悍气,是个能扛事的。
左宗棠顺着王錱的话,抬手轻轻压了压,待堂下彻底静了,才缓缓开口:
“王将军说得不错。情势固然危急,可咱们也不是全无胜算,更不是只能坐以待毙。”
这话一出,众将都是一愣,齐刷刷地看向左宗棠,眼里都带着惊疑。
楚逆如今势头正盛,连罗泽南都栽了个大跟头,这位左先生还能有什么回天的妙计?
左宗棠没卖关子,转身伸出手指,重重地点在舆图上湘阴的位置:
“楚逆赵木成百般布置,把主力都压去了江西前线,看似势不可挡,可偏偏有一处软肋,就是这湘阴。我们的人已经探明,此处是楚军整条粮道上兵力最薄弱的地方。只要咱们立刻出兵,奇袭拿下湘阴,楚逆从湖南往江西运的所有粮草补给,立时就会被彻底掐断。”
左宗棠收回手,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斩钉截铁:
“我倒要看看,没了粮草接济,他那几万楚军再能打,又能撑得了几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