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房里静悄悄的,气氛有点尴尬。
翁心存坐在次位上,捋着胡须,瞥了肃顺一眼,清了清嗓子,先开了口:
“肃中堂,今日召集诸位,可是为了湖南的战事?依下官之见,总这么任由楚逆在湖南闹腾,也不是长久之计。臣以为,当从邻近各省再募集些练勇,设法增援湖南,稳住局面才是。”
肃顺心里冷笑一声。
募集练勇?
说得好听。
放开团练,那不就是饮鸩止渴吗?
眼下是能挡住楚逆,可时间长了,汉臣手里的兵越来越多,尾大不掉,将来更是麻烦。
不然就凭几个文官闹闹情绪,怎么可能逼得皇上退步?
肃顺缓缓抬起眼皮,摆了摆手,有气无力道:
“此事上次不是已经奏明皇上了吗?皇上没应允。再想想别的法子吧。”
彭蕴章坐在一旁,闻言叹了口气,和声劝道:
“肃中堂,关键是,咱们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了啊。眼下各地兵都调不动,北边要防着河南的长毛,安徽那边也吃紧,实在抽不出兵啊。”
肃顺没说话,目光扫向穆荫和载垣。
这俩是肃顺的铁杆亲信,立刻就明白了意思,当即就要站起身帮腔。
可就在这时,值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呼喊声,由远及近:
“六百里加急!江西急报!六百里加急!”
肃顺的身子猛地一震。
六百里加急……
又是六百里加急。
每次都是这六百里加急惹祸!
肃顺只觉得耳朵里“嗡”的一声,瞬间耳鸣起来,眼前阵阵发黑,天旋地转,胸口闷得喘不上气,身子一软,就往椅背上倒去。
“中堂!”
穆荫眼疾手快,惊呼一声,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肃顺,急得声音都变了:
“肃中堂!您怎么了?快!快拿凉水来!”
说着,穆荫拇指狠狠掐在了肃顺的人中上。
肃顺本来晕乎乎的,被这一下掐得生疼,倒抽一口冷气,又缓了过来。
他缓缓睁开眼,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,满眼都是掩饰不住的绝望,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:
“没事……把急报……拿给我吧。”
载垣赶紧从门外信使手里接过火漆封缄的急报,快步走过来,双手递给肃顺。
肃顺的手指都有些发颤,拆了好几下才拆开火漆。
他展开信纸,眯着眼往下看。
值房里一片死寂,另外四个人都屏住呼吸,紧张地盯着肃顺的脸,生怕这位首席军机一口气上不来,再晕过去。
肃顺看着看着,紧绷的肩膀反倒慢慢松了下来。
罗泽南在插岭关大败,所部一万湘军精锐,全军覆没。楚逆乘胜东进,连下萍乡、袁州、分宜、新喻四城,兵锋直抵临江府。
就这?
肃顺暗地里长舒了一口气。
死了一万人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,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。
关键是,死的是曾国藩的湘军,是汉人的兵,又不是他肃顺的旗营。
死就死了,有什么可惜的?
而且长沙没丢啊。
只要长沙还在,就不算天塌下来。
至于楚军打进了江西?
肃顺反倒没太放在心上。
江西本就是四战之地,这些年被长毛和湘军来回拉锯,早就打烂了,再烂一点又能如何?
说句私心话,肃顺心里甚至还有点暗喜。
曾国藩是翁心存那边的人,他的兵折了,翁心存的腰杆自然就没那么硬了。
最好是两边拼个两败俱伤,他肃顺正好从中渔利,重新把权力收回来。
这么一想,肃顺的脸色都好看了不少。
肃顺拿起信纸,随手递给了旁边的翁心存,语气平静得很,听不出半点波澜:
“翁尚书也看看吧。罗泽南轻敌冒进,吃了个败仗。”
翁心存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接过来。
一目十行扫完,翁心存脸上血色尽失,声音都发紧:
“这……这怎么会!罗泽南素来持重,怎么会败得这么惨!肃中堂,如此一来,曾涤生在临江腹背受敌,两面被围,那可是死局啊!这可如何是好?”
翁心存是真急了。
湘军是目前汉臣手里最拿得出手的一支力量。
曾国藩要是完了,湘军要是垮了,汉臣在朝堂上的底气,可就真没了。
以后再想跟肃顺这些旗人分庭抗礼,门都没有。
肃顺靠在椅背上,慢悠悠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,淡淡道:
“翁尚书稍安勿躁。如今朝廷在江西确实无可用之兵,远水救不了近火。是生是死,就看曾国藩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肃顺心里痛快得很。
你翁心存不是天天跟我对着干吗?现在知道求我了?
肃顺就是要拿捏着,看着翁心存着急,看着他低头。
曾国藩死不死的,他肃顺一点都不心疼。
反正再这么下去,他肃顺的位置也坐不稳,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借着这个机会,把翁心存的气焰打下去。
翁心存忙道。
“肃中堂,江西无兵可用,但是广州有兵啊,那叶名琛有精兵一万五,练勇两万,去年刚刚平定了号称十万人红巾军,如今手下精兵强将云集,正是那北上救援曾国藩部的最佳人选。”
肃顺却是连连摇头道。
“万万不可,英夷和法夷对广州可是虎视眈眈,一旦广州兵力空虚,被英夷和法夷趁虚而入,那咱们可就百死莫赎了。”
找理由的话,肃顺可以找出一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发兵。
翁心存听了这话,心里咯噔一下,瞬间就明白了。
肃顺这是故意的。
就是要眼睁睁看着曾国藩送死,借此削弱自己的势力。
翁心存心里又气又急,可偏偏没办法。
兵权不在他手里,调兵的权力在军机处,在肃顺手里。
翁心存盯着肃顺看了半晌,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救曾国藩,就是救他自己,就是救整个汉臣集团。
无论如何,都得让肃顺松口。
沉默了片刻,翁心存咬了咬牙,站起身来,整了整官袍,对着肃顺深深一揖,姿态放得极低:
“肃中堂,曾国藩若败,江西、湖南两省局面必将彻底崩坏,到时候大局不堪设想。还请中堂以社稷为重,三思啊。”
肃顺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轻轻吹着茶沫,没接话。
这点姿态就想让他肃顺松口?未免太便宜了。
翁心存知道,光求情是没用的。肃顺这种人,无利不起早。
翁心存话锋忽然一转:
“肃中堂,下官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如今朝野上下,对湖南战局多有议论,多把罪责归于中堂大人调度失当。在下官看来,鄂北之失、湖南之乱,骆秉章守土不力,曾国藩轻敌冒进,都难辞其咎。只是……曾国藩虽有过,却罪不至死。”
翁心存抬眼看向肃顺,目光坦诚:
“若是中堂能设法调兵,解了曾国藩之危,拨乱反正。下官愿与彭大人,连同诸位军机一同上折,向皇上说明原委。罗泽南之败、湖南乱局,根源皆在地方督抚处置失当,与中枢调度无涉。孔广顺投敌一事,虽是大变,却也非中堂之过,乃是贼寇狡诈所致。”
翁心存这是摊牌了。
这是一场交易。
翁心存用帮肃顺洗白孔广顺的过失,帮他稳住圣心为筹码,换肃顺出兵,救曾国藩一命。
而这,恰恰是肃顺眼下最想要的东西。
肃顺端着茶碗的手,微微顿了一下。
他抬眼看向翁心存,老狐狸脸上一片正色,不像是说笑。
肃顺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用一支远在广州的兵马,换自己的权位稳固,顺便还卖翁心存一个人情,怎么算都不亏。
至于曾国藩能不能活下来,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。
兵是派了,能不能赶得上,能不能打得赢,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。
肃顺脸上露出几分勉为其难的神色,叹了口气:
“唉,翁尚书说得也是。社稷为重,既然如此,只能苦一苦叶名琛了,我也不好太过不近人情。”
随后,肃顺看向载垣,吩咐道:
“拟文,六百里加急送往广州。着叶名琛即刻抽调精兵一万,克日北上,驰援江西曾国藩部,不得有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