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军马上给出了答案。
对面的密林里,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号角声。
“呜!呜!”
号角声悠长厚重,带着肃杀之气。
紧接着,漫山遍野的楚军士兵从树林里,从草丛中站起身来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
他们手里都端着那种射程极远的火枪,一步步朝着这边压了过来。
竟然有数千把!
罗泽南猛地回过神来,浑身冰凉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从吴楚桥的诈败,到引诱李续宾追击,再到洼地设伏,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圈套。
人家根本不是碰巧遇上,就是奔着他们这路人马来的。
数千楚军,几乎人手一把这种威力巨大的火枪,还有三十门洋庄炮。
就凭自己手里剩下的这点人,怎么打?
吴楚桥一战,前锋先折了一千。
加上洼地里这三千,一万人马已经没了小一半。
现在手下满打满算也就六千人,还都是惊魂未定,士气低落,根本不可能是楚军的对手。
不能再打了,再打就得全军覆没在这儿。
当务之急,是赶紧撤回插岭关,守住关口,再派人向曾大帅禀报详情。
插岭关是咽喉要道,绝对不能丢。
只要守住插岭关,楚军就别想东进一步。
罗泽南如梦初醒,开始下令。
“退!快退!后队改前队,往插岭关方向撤!快!”
命令一下,湘军士兵们如蒙大赦,转身就跑。
刚才洼地里的炼狱景象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那些楚兵手里的火枪太邪门了,隔着那么远就能打死人,还有大炮,一炸就是一片。
谁也不想留在这儿等死,跑慢一步,说不定就跟洼地里的人一样,成了一具尸体。
可麻石村的路就那么宽,一条土路从西往东穿村而过,最窄的地方也就容得下两三个人并排走。
几千人一窝蜂地往回跑,当场就乱了套。
跟之前楚军诈败时的混乱一模一样,甚至比那还要乱得多。
楚军是装出来的溃逃,底下军官还能约束着点。
湘军这是真的吓破了胆,谁还管什么队列,什么顺序?
都想着早点逃出这个鬼地方,早点逃回插岭关。
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,前面的人被推得站不稳,有人摔倒了,喊都喊不出一声,就被后面的人踩了过去。
“别挤!操你娘的踩我脚了!”
“让开!让老子过去!”
有的士兵见主路堵得厉害,干脆拐进村里的小巷子,想抄近道绕出去。
可麻石村就这么大,七拐八拐的小巷子,走着走着就成了死胡同,绕来绕去还是得回到主路上,反倒更慢了。
村子的东出口,彻底堵死了。
人挤人,人挨人,密密麻麻挤成一团,半天挪不了一步。
有人急了,扒着旁边的土墙就往上爬,想翻过去,刚爬到墙头上,就被后面的人一把拽了下来,摔在地上,当场就被踩断了腿。
罗泽南被亲兵护着,挤在人群中间,看着眼前这副乱象,心里又悔又急。
他后悔自己刚才撤退的命令下得太急了,连个章法都没有,也没考虑到麻石村的地形。
这种狭窄的村落道路,最忌讳一窝蜂地撤退,一乱就全完了。
要是刚才安排好断后,按营按队依次撤退,何至于乱成这样?
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
赵木功站在坡顶上,看着麻石村里乱成一团的湘军,露出一抹冷笑。
这种痛打落水狗的机会,赵木功当然不会放过。
“传令下去,全军冲锋,追击清妖!新军线膛枪兵在前,步步推进,压缩他们的空间!别让他们跑顺了!”
“是!”
号角声再次响起。
楚军士兵们呐喊着冲下山坡,线膛枪兵冲在最前面,一边追一边开枪。
“砰!砰!砰!”
密集的枪声在身后响起,跑在最后的湘军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。
麻石村的道路狭窄,人群挤得密不透风,正是线膛枪发挥威力的好时候。
米涅弹穿透力极强,打进密集的人群里,能直接穿过去,打中后面的人,一发子弹往往能击伤甚至打死两三个人。
跑在最后面的,都是些体弱的,挤不动的倒霉蛋,这会儿成了活靶子,一枪接一枪地倒下去。
枪声,惨叫声就在身后,湘军士兵们更慌了,跑得更快,挤得也更凶了。
有人为了抢路,直接拔出刀来,照着前面挡路的人就砍。
“让开!不让老子砍死你!”
一刀下去,前面的人惨叫着倒在地上,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就往前冲。
一开了这个头,就收不住了。
为了逃命,谁还管什么同袍弟兄?挡路的就是仇人,刀枪无眼,砍翻了再说。
一时间,村里不仅有楚军的枪声,还有湘军自己人的砍杀声,惨叫声,乱得一塌糊涂。
罗泽南在前面听见后面的动静,气得浑身发抖。
自相残杀!这还没跟楚军正式交手,自己人先杀起来了!
“亲卫队!跟我来!”
罗泽南咬着牙,提着剑就要逆着人流往后走,想去后面压阵断后。
他就不信了,凭着自己的威望,还镇不住这帮乱兵。
“恩师!不可啊!”
杨昌濬几步冲过来,跪在罗泽南面前,死死抱住罗泽南的腿:
“恩师!切不可因为一时意气断送大局啊!”
“现在军心已乱,您就算去了后面,也镇不住了,反倒容易身陷险境!当务之急,是赶紧赶回插岭关,收拢兵马,守住关口。只要插岭关在,咱们就不算大败,回头还能卷土重来。可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,插岭关必定失守,那我湘军可就真的断了一臂啊!恩师!”
杨昌濬字字恳切,句句在理。
罗泽南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,手里的宝剑攥得咯咯作响。
他知道,杨昌濬说的是对的。
可一想到洼地里李续宾的尸体,一想到身后那些正在被楚军射杀的弟兄,罗泽南心里就像刀割一样疼。
“如九……我对不起你啊……如九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