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会有炮?”
罗泽南话音未落,回应他的,是一阵更猛烈密集的轰鸣。
“轰!轰!轰!”
三十门洋庄炮接连怒吼,声如连串惊雷砸在地面,震得麻石村的屋瓦哗哗乱颤。
气浪顺着村道卷过来,带着灼热的硝烟味,扑得人脸上发烫。
罗泽南脸色瞬间煞白。
这是洋炮,是真正的开花洋炮!
楚军怎么会有这么多重炮?
念头只转了一瞬,罗泽南便猛地回过神。
前头的李续宾,还有那三千先锋,是中了埋伏!
“快!全军加速!支援前锋部!”
罗泽南一把扯过马缰,马鞭抽得马屁股生疼。
他身边的亲兵紧跟着策马狂奔,后面的步兵也顾不上队列了,扛着刀枪撒腿就跑,原本齐整的行军长蛇瞬间歪歪扭扭,拼了命往洼地的方向赶。
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罗泽南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。
胜败本是兵家常事,他不是输不起的人。
可李续宾不一样,那是罗泽南从湘乡带出来的门生,从办团练起就跟着他,两人亦师亦友,情同骨肉。
李家更是自己的世交。
自己的夫人甚至动了收李续宾为义子的想法。
现在李续宜生死未明。
真要是李续宾再有个三长两短,他罗泽南怎么跟李家交代?
怎么跟自己的夫人交代?
自己在湘乡的威望还能如何维持下去?
此刻的洼地里,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人间炼狱。
头三炮打偏了方向,落在麻石村里,只算是试射校距。
楚军炮手们都练成了老手,飞快地调整仰角,估了估距离,不过片刻功夫,三十门洋庄炮便齐齐对准了洼地后半段。
“放!”
炮旗狠狠往下一挥。
三十发开花炮弹带着尖利的呼啸,从坡顶飞坠而下,直直砸进拥挤的人群里。
“嘭!”
第一发炮弹在人群正中炸开,灼热的生铁碎片像暴雨似的向四周飞溅。
站在周围的湘军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,当场就被扫倒,断臂残肢混着鲜血碎肉,劈头盖脸砸在旁边人的身上。
紧接着,第二发、第三发……
三十发炮弹接连落地,在洼地出口处炸出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屏障。
洼地里的三千湘军,本来正没命地往出口跑。
刚才那一轮线膛枪齐射把他们打懵了,主将李续宾当场中弹身亡,连个主持大局的人都没有。
所有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
跑!跑出这个鬼地方,跑出去就能活!
可炮弹就落在前头,跑在最前面的人成片成片地倒下。
有人想往左侧土坡绕,脚刚抬起来,一发炮弹就落在脚边,整个人直接被气浪掀飞出去,摔在地上时胸口已经炸出了碗大的血窟窿。
有人抱着脑袋蹲在土坎下哆嗦,嘴里念念有词地求神拜佛,可坡上的线膛枪很快就锁定了他,一枪掀掉了半个天灵盖。
到处都是哭喊,到处都是惨叫。
有人被炸断了腿,躺在泥地里抱着断腿哀嚎,可没人敢停下来扶他。
后面的人慌不择路,直接从他身上踩过去,几下就没了声息。
想往前冲,冲不过炮火封锁。
想往回退,坡上全是楚军的火枪兵,居高临下,一枪一个。
楚军新军的士兵们沿着洼地边缘散开,手里的线膛枪稳稳架在土坡上,瞄准底下乱跑的清军,从容不迫地扣动扳机。
两百步的距离,对米涅弹来说正是黄金射程,从上往下打,弹道更稳,准头更足。
“砰、砰、砰……”
枪声不算密集,却一下一下,像催命的鼓点。
每一声枪响,底下就有一个人应声倒地。
这根本不是两军对阵,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不对称屠杀。
炮弹在前头炸,子弹在后面打,洼地里的湘军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,只能挤在中间的空地上,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,等着死亡落到自己头上。
不过一刻钟的功夫,还能站着的人就寥寥无几了。
满地尸体叠了一层又一层,鲜血顺着泥土的缝隙往下渗,把整片洼地都泡成了暗褐色。
罗泽南带着人冲到洼地出口附近时,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炮火还在响,一发接一发的炮弹落在出口处,炸起漫天尘土和血雾。
别说冲进去救人了,连靠近三丈之内都难。
灼热的气浪顺着风飘过来,带着浓浓的血腥味,熏得人胸口发闷,胃里翻江倒海。
罗泽南瞪着眼睛往洼地里看,可硝烟弥漫,什么都看不清,只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不似人声的惨叫。
“如九!!”
罗泽南失声喊了一句,抬腿就要往前冲,被身边的亲兵死死抱住胳膊。
“大人!不能去啊!炮火太猛了,进去就是死!”
“滚开!”
罗泽南一把甩开亲兵的手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里面是三千弟兄!是本将的学生!本将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里面?”
话虽这么说,可罗泽南心里也清楚,现在冲进去,不过是添柴火。
洋庄炮的威力摆在那儿,人再多,也顶不住开花弹炸。
洼地这边
赵木功亲自带了一队亲卫,顺着洼地另一侧的缓坡往下走,找到了瘫在土坎边的苏天福一行人。
苏天福刚才跑到洼地内侧的土坎下就晕过去了。
亲兵们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,撕了干净的内甲紧紧勒住肋下的伤口,血才算止住了些。
刚歇了没一会儿,苏天福就悠悠醒转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干得起了皮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多少。
抬头看见赵木功蹲在跟前,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木功,苏天福没好气地哼了一声,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:
“你这小子……差点坑死老子。”
赵木功见苏天福还有力气嘴硬,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,笑着道:
“坑你?我再晚来半步,你现在都凉透了。说正经的,这回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。”
换作平时,苏天福指定得跳起来跟赵木功掰扯半天,可现在实在没力气,只能翻了个白眼,有气无力道:
“大不了……大不了老子拿命还你。”
“谁要你的命。”
赵木功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,站起身时,脸上的笑意已经收得干干净净,目光重新投向战场。
“你先歇着,剩下的交给我。”
赵木功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沉声道:
“传令下去,后部全部压上,贴近洼地边缘,密集射击,尽快扫清里面的残敌。别拖,速战速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