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!”
传令兵飞奔而去。
没过多久,更多的楚军士兵从洼地后方的树林里绕出来,沿着坡顶一字排开,密密麻麻的枪口对准了洼地里残存的湘军。
枪声骤然密集起来,比刚才更响更密。
洼地里的惨叫声先是拔高了几分,紧接着就渐渐弱了下去,越来越小,越来越稀,最后彻底没了声息。
惨叫声一点点消失,罗泽南的心也一点点沉到了谷底。
罗泽南知道,完了。
三千先锋,恐怕是没了。
可罗泽南还是抱着最后一点侥幸。
那可是李续宾,湘军数得着的悍将,打了多少硬仗恶仗都闯过来了,怎么可能栽在这么个破洼地里?
“不行……必须得进去看看。”
罗泽南咬着牙,目光扫过身后的队伍,最后落在了队伍末尾的一群人身上。
罪营。
湘军里的罪营,都是些犯了军法,本该砍头的人。
朝廷网开一面,把他们充入军中戴罪立功。
平日里打硬仗,填壕沟,当炮灰,最先上的永远是罪营。
他们没有拒绝的权力,冲上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,退下来必定是军法处置,脑袋搬家。
两百多罪营的士兵,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,手里的兵器也是捡别人剩下的,破破烂烂。
罗泽南走过去,声音冷得像冰:
“罪营听令。”
罪营管带赶紧上前,躬身听令。
“给我往下冲,冲进洼地,无论如何,把李续宾李大人救出来。救下来,所有人即刻脱罪,既往不咎,还有重赏。救不下来,军法从事,你们所有人,都不用回来了。”
罪营的士兵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。
谁都看得出来,洼地里就是个阎王殿,进去十有八九是死。
可他们有的选吗?不冲,现在就得死。
冲了,或许还能赌一把。
“走!”
管带咬了咬牙,提着刀第一个冲了出去。两百多罪兵跟在后面,低着头,朝着洼地出口猛冲。
刚冲出去没几步,坡顶的洋庄炮又响了。
“轰!轰!”
两发炮弹正好落在人群里,当场就炸倒了一片,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往回跑。
“不准退!退后者斩!”
管带红着眼嘶吼,可哪里拦得住?
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,大家疯了一样往回跑。
也该着他们运气不好,跑回来没几步,炮声忽然停了。
洋庄炮打了几轮,炮管发烫,需要重新装填,有短短一瞬的间歇。
罪营管带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一把拽住身边的两个士兵,嘶吼道:
“停!炮停了!跟我冲进去!现在不冲,回去也是死!”
一群人被逼得没办法,只能硬着头皮,又转身冲了回去。
这一次,他们顺利冲过了炮火封锁线,冲进了洼地。
可当他们看清洼地里的景象时,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尸体,叠了一层又一层,有的脸朝下趴着,有的脸朝上睁着眼睛,死不瞑目。
大部分尸体都朝着出口的方向倒着,显然临死前都在拼命往外跑。
血把泥土都泡软了,踩上去黏糊糊的,陷下去半个鞋帮子。
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,混杂着皮肉烧焦的味道,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。
别说李续宾了,连个喘气的都找不到。
“鬼……这是鬼地方……”
有人喃喃自语,眼神直勾勾的,当场就吓疯了。
“跑!快跑啊!”
不知道谁喊了一声,两百多人瞬间崩溃,转身就往回跑,比来的时候快了十倍。
可就在他们刚跑到出口的时候,炮声再次响了起来。
“轰!”
一发炮弹正好落在人群中间。
惨叫声连成一片。
等硝烟散去,两百人的罪营,只剩下三个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,身上全是血和泥,头发都炸散了,眼神空洞,像是丢了魂。
三个人跌跌撞撞跑到罗泽南跟前,跪倒在地,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,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:
“将军……坑里的人都死了……将军……都死了……”
“全死了……一个活的都没有……”
三个人眼神发直,跪在地上浑身发抖,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话。
罗泽南看着他们这副样子,脑子直接就炸开了。
“一派胡言!”
罗泽南猛地拔出腰间的宝剑,剑光一闪,最前面那个罪兵的话还没说完,人头就滚落在地,鲜血喷了一地。
“乱我军心,该杀!”
罗泽南红着眼,长剑指着剩下的两个人,又扫过身后的众将。
“里面不可能全死了!所有人,跟我冲!救援前军!谁敢后退,休怪本军法无情!”
“大人!不可啊!”
身边的将领们纷纷上前劝阻,杨昌濬一把抓住罗泽南的胳膊:
“罗山先生!贼军火器犀利,又有大炮助阵,咱们这么冲进去,也是白白送死啊!不如先撤回去,从长计议……”
“撤?”
罗泽南猛地甩开杨昌濬的手。
“如九还在里面!你让我怎么撤?今天就是死,我也要把如九救出来!”
罗泽南根本听不进任何劝阻,提着剑,带着亲兵就往前冲。
众将没办法,只能带着兵马跟在后面,一窝蜂地朝着洼地出口冲去。
也不知是运气好,还是楚军故意为之,罗泽南带着人冲到洼地出口的时候,洋庄炮恰好停了。
硝烟渐渐散去,洼地里的景象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。
三千湘军先锋,没有一个站着的。
满地都是尸体,横七竖八,层层叠叠。
李续宾的尸体就在洼地中央,胸口两个血洞,眼睛还睁着,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剑,死不瞑目。
“如九……”
罗泽南踉跄了一步,差点栽倒在地。
他最得意的门生,他视若己出的弟子,就这么没了。
楚逆到底有多少把这么犀利的火枪,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这三千人都杀完?
罗泽南心中升起一股恶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