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军的喊杀声像涨潮的浪头,一浪高过一浪。
湘军士兵个个士气爆棚,脚下步子迈得飞快。
李续宾冲在队伍最前头,衣甲上还沾着血点,眼里满是按捺不住的亢奋。
前头的征北军则一路向西,朝着麻石村的方向撤。
远远望去,队伍慌慌张张,跟真的打了败仗没两样。
出了桥头的开阔地,往西走就是麻石村的土路,本就不宽,也就容得下三四个人并排走。
两千多号人一窝蜂往一条道上挤,当场就乱了套。
虽说早早就跟底下人说了是诈败,可这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啊!
刀枪无眼,落在后头被湘军追上,那是真的会掉脑袋。
谁也不想当那个垫背的,一开始还能按着队列走,跑着跑着心思就歪了。
后头的人怕被追上,拼了命往前挤,前头的人被推得站不稳,脚步一乱就有人摔倒,旁边的人只顾着逃命,连拉都不拉一把,踩着人肩膀就往前冲。
各队的两司马、卒长扯着嗓子喊,嗓子都喊哑了,也压不住乱糟糟的人声。
“都别挤!按队列走!再挤谁都走不了!”
“娘的你踩我脚了!找死啊!”
“别推!再推老子跟你玩命!”
本来就狭窄的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,你挤我我撞你,撤退的速度反倒越来越慢。
有人的干粮袋掉在了地上,弯腰想捡,后头的人涌过来,差点把他踩死,吓得他赶紧爬起来,连干粮都不要了。
苏天福本来在队尾压着阵,一看这架势,头皮都麻了。
他为了演得逼真,故意没安排太细的撤退顺序,就是要让队伍看着乱一些,像真的溃逃。
可他没料到这帮小子竟然这么乱,乱得收不住了!
再这么挤下去,等湘军追上来,不用对方动手,自个儿就能把自个儿堵死在这条路上,好好的诈败就得变成真大败。
“混账!都给老子住手!”
一声暴喝像炸雷似的在人群后头响起来,压过了所有嘈杂。
苏天福提着大刀,几步跨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,虎目圆睁,指着乱哄哄的队伍骂:
“挤什么挤!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!慌个屁!二旅先走,按卒的顺序排,一队一队过!谁再敢乱挤乱撞,休怪老子军法从事!”
苏天福平日里在军中威望极高,这一嗓子吼出来,乱哄哄的人群顿时静了大半。
骂完,苏天福纵身从石头上跳下来,大刀往身前一横,冲着身后一直按兵不动的五百亲兵吼道:
“弟兄们,跟我顶上去!给大伙把时间留出来!”
这五百人都是苏天福一手带出来的老底子,个个都是敢打敢拼的硬汉子。
听见将令,二话不说,提着刀就跟着苏天福往回冲,径直横在了村子中间的主道上,正对着追过来的湘军。
说也奇怪,刚才还乱成一锅粥的队伍,见自家将军亲自带人顶上去断后,心里瞬间就踏实了。
乱挤的人停了脚,摔倒的人爬起来,在军官的招呼下,按着二旅先行、各卒依次撤退的顺序,队伍慢慢归置整齐,有条不紊地往西撤去。
这时候李续宾已经带着先锋冲了过来,眼看着刚才还溃不成军的长毛,转眼就变得井井有条,再一看前头横刀而立的那个大汉,心里立刻就明白了,就是这个人在稳住阵脚。
“好胆色,可惜是个反贼。”
见到对面阵中有枪兵,李续宾没有前冲。
而是冷笑一声,手里的剑往前一指。
“给我冲过去!杀了这帮断后的,拿下敌将!一个都别放跑了!”
湘军士兵嗷嗷叫着就往上冲。
线膛枪兵和鸟枪兵率先开枪,打倒了一批。
但是湘军人多,这点火力么有造成太大伤亡。
越来越多的湘军冲了过来。
征北军军这边,线膛枪兵和鸟枪兵刚才已经打了两轮,弹药耗得七七八八,眼看着湘军大部队冲到了近前,再装填开枪已经来不及,转眼就是白刃相接的局面。
苏天福面不改色,又是一声大喝:“枪兵退!盾兵上!”
话音刚落,鸟枪兵和线膛枪兵立刻收枪转身,顺着撤退的队伍往后撤,动作干净利落,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。
前头剩下近三百名刀盾手,齐齐往前踏了一步,盾牌“哐”地往地上一磕,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。
这三百人,全是苏天福的亲卫,是他手底下最悍勇的一批老卒。
苏天福一马当先,大刀一挥,第一个就冲了出去。
“杀!”
三百人跟着苏天福一头撞进了湘军的队伍里。
这村道本就狭窄,湘军人数再多,也铺不开阵势,一次也就几十个人能接战,人数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。
而这帮征北军亲卫,全是打老了仗的狠角色,打法更是不要命,完全是以命换命的路数。
刀光剑影里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湘军冲在最前头的士兵,没几个回合就被砍倒了一片,后面的人往前涌,又被倒下的尸体绊住脚步,攻势顿时就滞住了。
打着打着,湘军竟然被逼得一步步往后退。
罗泽南这时候也带着大军赶到了村口,来到了李续宾身前,站在土坡上往下一看,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,忍不住叹道:
“没想到楚逆之中,竟有如此悍勇的战将。难怪这些年他们屡屡得手,打出那么多战绩,果然不是侥幸。”
这话听在李续宾耳朵里,可就不是滋味了。
他李续宾在湘军里向来以勇闻名,私底下甚至有人称他是湘军第一悍将。
如今被罗山先生当着众人的面夸敌将勇猛,这脸往哪搁?
李续宾当即嗤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不屑:
“罗山先生过誉了。不过是一时之勇罢了,螳臂当车,岂能挡我大军兵锋?亲卫队,随我来!我倒要看看,这帮贼人到底有几分本事,让他们瞧瞧咱们湘军的厉害!”
说罢,李续宾提着宝剑,带着自己的亲兵队,一马当先就冲了上去。
主将亲自冲锋,湘军士兵士气更是大振,呐喊着跟着往前压,硬生生又把战线推了回来。
两下里一交手,苏天福一眼就瞅见了冲在前头的李续宾。
看对方衣甲样式,头顶的官帽,就知道是个大官,手里的宝剑也不是凡品,显然是湘军的主将。
苏天福也不废话,大刀一摆,迎着李续宾就冲了过去。
“铛!”
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两人一交手,心里都是一凛,知道遇上硬茬了。
尤其是李续宾,只觉得虎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手里的宝剑差点被这一刀直接劈飞出去,整条手臂都麻了,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。
李续宾抬头看着对面的大汉,眼里闪过一丝惊色,这人好大的力气!
苏天福刚才已经搏杀了好一阵,却半点不见疲态,反而越打越兴奋。
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手里的大刀没停,照着李续宾就是连连劈砍,一刀快过一刀,刀风虎虎生威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李续宾起初还能仗着剑法精巧,格挡之余反击两下,可十几招过后,就渐渐撑不住了,手里的剑越来越沉,只能疲于防守,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,全靠一身武艺硬撑。
坡上的罗泽南看得清清楚楚,见李续宾被压得节节败退,险象环生,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,暗叫不好。
自己刚才那话本是随口感慨,没想到反倒激得李续宾冒进了,这要是有个闪失,可如何是好?
罗泽南赶紧转头,冲着身边的李续宜急声道:“克让!快去救你兄长!”
李续宜早就替自家大哥捏着一把汗。
听见吩咐,李续宜立刻拱手应道:
“罗山先生放心,学生这就去!”
话音未落,李续宜提着剑就冲了下去,身后跟着一队亲兵。
李续宜和兄长是同门学艺,一身剑法都是同一个师傅教的,路数一模一样。
他一加入战团,立刻就分担了大半压力,李续宾顿时觉得身上一轻,兄弟俩一左一右,双剑合璧,才算勉强挡住了苏天福的攻势,不至于再被压着打。
苏天福以一敌二,丝毫不落下风,大刀舞得密不透风。
可打着打着,他猛地回过神来。
不对啊!
自己是来诈败诱敌的,不是来阵前斩将的!
这要是真把这俩湘军将领砍了,后面的人说不定就吓破了胆,缩回去不敢追了,那洼地的埋伏还有什么用?
苏天福心里一盘算,下意识就往身后瞥了一眼,听动静,大部队应该撤得差不多了,也该见好就收了。
可生死相搏的功夫,哪容得半分走神?
就这愣神的一刹那,李续宾眼疾手快,抓住破绽,手腕一翻,宝剑直刺苏天福心口!
“将军小心!”
旁边的亲兵惊呼出声。
苏天福心里一紧,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扭身。
“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