征北军这帮精锐身上,总像揣着使不完的力气。
倒不是天生就比旁人能跑,无非是军中顿顿能沾着荤腥,平日里又是全脱产的操练,风里雨里从不间断,底子早就熬扎实了。
反观湘军那边,士卒平日除了练兵,还要帮着地方修堡垒,屯田、办差,精力本就分散,真论起脚力和耐力,到底是差了一截。
王德金手里带着一千个弟兄脚步不停,往吴楚桥的方向猛冲。
这桥是眼下的必经之路,也是整套计策的关键节点,必须抢在湘军前头跨过去。
等前头的尖兵望着桥面喊了声。
“到了!前面就是!”。
王德金才松了半口气,回头望了眼来路,远处的烟尘还没飘到桥边。
“都进后边的林子!快!兵器都往怀里收,别露明光!”
一千人呼啦啦钻进桥后头的杂木林,找着灌木丛和大树根蹲好,有人顺手扯了些树枝盖在肩甲上,连喘气都捂着嘴,生怕动静大了露了行藏。
林间的草叶还在微微晃动,沾着的露水顺着叶尖滴在士兵的脖颈里,凉得人一缩脖子。
也就刚过一刻钟的功夫,桥那头就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。
来的正是李续宾。
李续宾带着湘军先锋两千人一路紧赶慢赶,终究还是晚了一步。
到了吴楚桥跟前,他翻身下马,蹲下身摸了摸桥面石板上的泥脚印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看这痕迹,好像是有大队人马从桥上过去。
李续宾刚要开口叫斥候去探探对面的虚实,眼角余光就瞥见了对面土路上扬起的尘土,紧接着喊杀声隐隐约约飘了过来。
是苏天福的人马,从另一侧冲过来了。
这节骨眼上,哪还有时间容李续宾细想?
李续宾猛地站起身,拔刀出鞘,指着桥对面扯着嗓子大吼:
“弟兄们!冲过桥去!过了桥再列阵!快!”
湘军士兵本来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听见将令,咬着牙就往桥上冲。
而桥对面的苏天福,眼看着湘军往桥上涌,反倒抬手往下压了压,低声跟身边的亲兵说:
“慢着点,别赶太急。”
真要是赶在人家半渡的时候打过去,倒是能捡个便宜,可今天这仗不是为了赢这两千先锋,是为了钓后面的大鱼。
要是不让李续宾安安稳稳过了桥,占住桥头,他怎么肯放心大胆地往圈套里钻?
也就是喘几口气的功夫,李续宾带着两千湘军全数冲过了吴楚桥。
前头的刀盾手立刻往桥头土坡一扎,死死守住了桥口,后面的士兵紧跟着散开,快速整队。
李续宾站在桥头的土坎上,看着手下弟兄们列阵,心里稍稍安稳了些。
只要占住了桥头,打这麻台村就太简单了,等罗山先生的大军一到,一切就都好办了。
这边刚把阵势摆开,苏天福的人马就已经到了百步开外。
他看着对岸严阵以待的湘军,冷笑了一声,高声下令:
“都给我摆开阵势!今天就跟这帮清妖好好打一打!”
身边的旅帅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
“将军,咱们不是要诈败吗?照面就走不就行了?”
苏天福瞥了他一眼,没好气地说:
“你懂个屁!必须真刀真枪跟他干一场,打得有来有回,再败给清妖,清妖才敢追上来。”
说话间,征北军的两千士兵已经缓缓散开,呈一个宽大的扇形,把桥头列阵的湘军团团围在了当中。
湘军阵中,左二官看着四面八方围过来的楚军,心里有点打鼓,凑到李续宾跟前拱手道:
“大人,长毛这阵势来势汹汹,咱们这次该怎么打?”
李续宾倒是一脸轻松,捋着颔下的短须笑了笑:
“慌什么?咱们占着桥头,背靠吴楚桥,后路稳得很。等罗山先生的大军一到,赢是迟早的事。现在该急的是这帮长毛,不是咱们。传令下去,各部都找好地形,刀盾手在前筑牢防线,鸟枪手在后待命,就守着,看他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样。”
将令传下去,湘军阵中立刻响起一片盾牌磕地的闷响。
前排的刀盾手把半人高的木盾往土里一插,肩并肩挨得严严实实,后面的鸟枪手踩着盾牌的缝隙站成几列,枪口朝外,就等着楚军往上冲。
树林里,王德金蹲在一棵大树后面,扒着树枝往外看,把战场上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。
现在就看征北将军这戏怎么演了!
李续宾猜得没错,对面的楚军果然没让他等多久,已经开始组织攻势了。
苏天福往前站了两步,扯着嗓子大吼:
“兄弟们!都给我精神点!上去给这帮清妖尝尝咱们的厉害!先上五百人,摆围击阵,给我上!”
苏天福没打算一上来就全军压上。
今天这仗的核心是诈败,要是一口气把李续宾的两千人打崩了,那还怎么引他追?
必须收着力气打,给对方留点盼头,才能一步步把人引进套里。
这次苏天福带出来的三千人,全是征北军里挑了又挑的精锐,军政部刚配发下来的三百多支线膛枪,苏天福也全数带在了身边。
方才王德金带走一千人,顺带领走了一百多杆,剩下这两千人里,还剩两百杆。
按照编制,每个“两”大概配两杆线膛枪、五杆鸟枪,虽说算不上多,但架不住这玩意儿射程远,准头好,对付湘军的鸟枪,那是占尽了便宜。
随着苏天福一声令下,两千人马分成了四波。
第一波是第二旅的五百人,当先起身,朝着湘军的阵线压了过去。
这五百人没有结成大阵,反倒拆成了二十个小小的锥形队,每个锥形队前头是刀盾手,厚实的盾牌斜斜举着,把身后的鸟枪手护得严严实实,而每个锥形队最核心的位置,站着两个持线膛枪的士兵,枪托抵肩,枪口始终对着湘军的方向。
这怪模怪样的阵型一摆出来,湘军阵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
谁也没见过这么打仗的。
以往对阵,要么是方阵对撞,要么是一字排开对射,哪有像这样散得七零八落,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?
这么散的阵型,鸟枪该朝哪个方向打?
打哪一边都觉得漏。
李续宾盯着对面的阵型看了片刻,眼神一凝,当即下令:
“变却月阵!快!”
李续宾可不是那不通军务的,相反和罗泽南学了一段时间,他对战阵变化,熟的很。
背后靠水,对面四散围攻,最合用的就是却月阵。
令旗兵立刻挥动手中的红旗,前后左右晃了三下。
湘军各部看到旗号,立刻开始缓缓移动。
整个阵型分出一千人站到前排,展开成一个宽大的扇形,把身后剩下的一千人牢牢护在当中。
前排全是盾牌手,盾牌挨着盾牌,组成一道弧形的盾墙,后面则错错落落站着三列鸟枪手,随时能根据进攻的方向调整枪口,把火力倾泻到任意一个角度。
远远望去,整个阵型就像一弯朝前凸的弦月,却月阵的名字,便是这么来的。
可湘军这边变阵归变阵,却半点没打乱楚军的节奏。
那二十个小小的锥形队,依旧按着自己的速度,不紧不慢地往前推进,既没有因为对方变阵而慌乱,也没有贸然加速。
就这么一步步往前,等到了距离湘军阵线大概两百步的位置,所有的锥形队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。
下一秒,枪声就响了。
四十杆线膛枪同时击发,枪声比鸟枪要沉一些。
几乎是枪声响起的同时,湘军前排的盾墙后面,就传来了一连串的闷哼。
站在盾后的刀盾手首当其冲,米涅弹穿透力强,隔着两百步依旧能打穿单薄的木盾,当场就倒下了十来个人。
还有几发子弹越过前排,打到了后方的鸟枪队里,正在调整阵型的士兵们猝不及防,顿时一阵小小的混乱。
苏天福站在后面的土坡上,望着战场上的情况。
他头一回在正经战场上用线膛枪。
两百步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