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常鸟枪能打个八十步就不错了,准头还没谱,这线膛枪隔着两百步就能打人,这种射程上的碾压感,真是说不出的过瘾。
苏天福甚至忍不住想,要是木功那四千杆线膛枪全拉上来,一齐开火,就眼前这么个却月阵,恐怕一轮齐射就给扫平了,哪还用得着费这劲诈败?
到底还是枪太少了。
四十杆枪,一轮也就放倒十来个人,看着吓人,实则对两千人的湘军大阵来说,皮肉伤都算不上,也就是挫挫士气罢了。
果然,没等楚军开第二枪,后面的湘军盾牌手就立刻补了上来,把空缺的位置填得严严实实,阵脚很快就稳住了。
但架不住楚军就站在两百步外,一枪接一枪地打啊。
湘军的鸟枪够不着人家,只能干挨打,士兵们缩在盾牌后面。
就这么挨了三波枪子,湘军的阵型终究还是有些乱了,前排的盾手不自觉地往后缩,后面的鸟枪手也开始左顾右盼,人心浮动。
这一切都被李续宾看在眼里。
他盯着对面楚军手里的长枪:
“原来胡帅说的是真的……楚军真有这种神枪。”
想着想着,李续宾心里忽然一动。
眼下双方就隔了两百步,一个冲锋就能扑到跟前。
要是能趁着这个机会,缴获个几杆这种神枪回去,给曾大帅送过去,那可是天大的功劳!
这可是能洗刷胡帅和曾帅冤屈的东西!
一念至此,李续宾再也按捺不住。
守桥头?等援军?
哪有缴获神枪的功劳紧要?机会就在眼前,错过了可就没了!
别看李续宾平时谨慎,功劳真到了面前,他比谁胆子都大。
李续宾猛地拔出腰刀,往前一指,厉声大吼:
“全军出击!给我冲上去!拿下对面的长毛,缴获他们的火枪!都给我冲!”
湘军的士兵们本来就被对面的冷枪打得一肚子火,早就憋不住了,听见将令,顿时嗷嗷叫着从盾墙后面冲了出来,一个个红着眼往前扑。
鸟枪手们跟在刀盾手后面,一边跑一边装填弹药,准备等近了再放枪。
两百步的距离,对跑起来的士兵来说,不过是片刻的功夫。
楚军这边,打光了手里这一轮子弹的线膛枪士兵,很自觉地转身往后撤。
军政部下发的《楚军作战操典》里写得明明白白:
与刀盾兵协同作战时,线膛枪兵若无主帅将令,不得随队冲锋,打完一轮就后撤装填,保持火力输出。
有新兵还想提着枪跟着往前冲,被旁边的老兵一把拽了回来,瞪了一眼:
“不要命了?操典怎么说的?撤!”
双方距离拉近到一百步的时候,湘军的鸟枪手先开了枪,紧接着楚军的鸟枪手也还击了。
一时间,战场上枪声大作,密密麻麻的铅弹在空中乱飞,两边都有人中弹倒下,互有损伤。
可眼看着就要冲到对方跟前了,鸟枪手们大多都是慌慌张张打了一枪,就赶紧往后撤,准头差得离谱。
听着动静挺大,噼里啪啦跟过年放炮似的,实则没造成多少杀伤。
转眼就剩五十步了。
楚军这边的刀盾手们一声呐喊,加快脚步冲了上去,而身后的鸟枪兵和线膛枪兵则有条不紊地往后退,把战场让给了近战的弟兄。
“哐当!”
兵器碰撞的声音瞬间响成一片,双方刚一照面,就展开了最惨烈的白刃战。
两边都是实打实的精锐。
楚军的刀盾手都是照着统一的操典练出来的,配合极其默契,往往两三个人组成一个小阵,盾挡矛刺,动作整齐划一,攻防之间严丝合缝。
而湘军的士兵都是打了好几年仗的老兵,经验老到,下手狠辣,单打独斗个个都是好手,再加上人数占优,刚一交手,就压得楚军抬不起头。
没过多久,冲在最前面的三百多楚军刀盾手,就渐渐陷入了劣势。
苏天福在后面看着,脸色不变,大手一挥:
“第二波,上去接应!”
早就待命的第二波三百多刀盾手,立刻喊杀着冲了上去,一下子就补上了阵线的缺口。
双方的人数差距瞬间被抹平,本来占着上风的湘军,反倒慢慢开始有点顶不住了。
打着打着,最先冲上来的那批湘军士兵,渐渐就有些力不从心了。
他们是最先冲锋的,一路跑过来气都没喘匀,就投入了白刃战,这会儿功夫,体力已经耗得差不多了,手里的刀越挥越慢。
反观楚军的士兵,因为平日里伙食好,训练足,体力和耐力都要强上一截,虽然也累,但动作依旧稳当,一刀一盾都透着章法。
此消彼长之下,湘军的劣势越来越明显,阵线开始一点点往后挪。
按说正常打,李续宾这时候就该让冲在前面的人撤下来休整,派第二梯队顶上去。
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缴获神枪,立下大功的念头,再加上远远已经能听见罗泽南大军的动静了,想着援军转眼就到,哪还顾得上什么梯队轮换?
李续宾咬了咬牙,把手里的刀一横,扯着嗓子大吼:
“兄弟们!杀敌!归家!跟着我冲啊!”
喊罢,李续宾竟亲自带着身边剩下的一千预备队,一股脑全冲进了战场。
这一千生力军一加入,战场局势立刻反转。
本来已经开始后退的湘军阵线,瞬间就稳住了,反倒借着人数优势,反过来往楚军的阵线压了过去。
楚军这边,算上已经投入的一波,也就六百多刀盾手,一下子面对接近三倍的敌人,顿时就有些扛不住了,士兵们咬着牙硬顶,阵线却还是不住地往后缩。
“第三波!给老子上!”
苏天福眉头一皱,厉声喝令。
第三波的弟兄立刻冲了上去,堪堪挡住了湘军的攻势,可整个防线依旧摇摇晃晃的,看着随时都有可能崩掉。
李续宾红着眼砍翻了一个冲过来的楚兵,脸上溅了血也顾不上擦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再加把劲,冲垮他们,就能缴获神枪了!
就在这时候,远处忽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。
东边的地平线上,一道道旌旗迎风舒展,密密麻麻的队伍踩着尘土,正往这边快速冲杀过来,看人数,少说也有好几千人。
是罗泽南到了。
原来罗泽南带着大军赶路,半路上就遇到了李续宾派出去的斥候,听说前头先锋已经跟长毛交上手了,当即下令加快行军,亲自带着人赶过来助阵。
苏天福远远看见那片旌旗,心里头顿时乐开了花,暗道一声:天助我也!
可苏天福脸上却半点没露出来,反倒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,嗓门都拔高了八度,扯着嗓子喊:
“不好!清妖的援军到了!快敲锣!撤兵!快撤!”
“哐——哐——哐——”
急促的铜锣声在战场上响了起来。
正在厮杀的楚军士兵,早就得了吩咐,一听见锣声,立刻就往后撤,转身就往预设的方向跑。
没人恋战,动作快得很,看着就跟真的打输了溃逃似的。
“想跑?”李续宾眼睛都红了,一挥刀就喊,“追!快给我追!一个都别放过!”
湘军士兵正要追,就见身后尘土飞扬,罗泽南带着人马冲了过来,勒马拦住了李续宾。
罗泽南看着李续宾满脸是血,急着追击的样子,不由得皱起眉头,开口问道:
“如九一向稳重,今日为何如此急切,执意要追?”
李续宾知道这事瞒不住,也顾不上擦脸,喘着气急声道:
“罗山先生!这股长毛手里,就有胡帅之前说的那种神枪!咱们要是能缴获个几杆回去,也能为胡帅,曾帅证明所言非虚啊!为胡帅洗干净身后的污名啊!”
罗泽南一听这话,瞳孔骤然一缩。
他当即就反应过来这东西的分量,二话不说,拔出腰刀往前一指,厉声大喝:
“快!全军追击!缴获神枪者,有重赏!”
数千湘军喊声震天,朝着楚军撤退的方向,铺天盖地追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