插岭关的夜,浸着山涧的潮气,冷得刺骨。
关城上的火把被山风吹得忽明忽暗,映着垛口边站着的人影。
罗泽南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,扶着冰冷的石墙,往西望着黑沉沉的群山。
身后亲兵静立候命。
“都派出去了?”
罗泽南头也不回,声音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。
“回将军,五队斥候,分不同路径往西探,最远探到醴陵边界,最迟明晚就能有回信。”
亲兵躬身答道。
罗泽南嗯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刚入关时罗泽南仔细查看过,这插岭关确实是天险。
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壁,中间只留一条窄道通关,关城就建在最窄的地方,真要是死守,几千人就能挡住几万人。
可他罗泽南不会停在这里。
长沙被围,湘乡老家就在长沙府治下,一家老小,宗族亲眷都在那儿。
楚军兵锋那么盛,多耽搁一天,老家就多一分危险。
罗泽南深吸了一口冷冽的山风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快点,再快点。
赶回湖南去。
第二天,关里关外就热闹起来。
近一万湘军士兵散在插岭关东侧的平缓地带扎营,难得休整一日。
士兵们有的蹲在地上补草鞋,有的围着篝火烤干粮,还有的靠在石头上打盹,呼噜声此起彼伏。
一路急行军下来,人人都累狠了,脚上的血泡磨破了又结,走路都一瘸一拐的。
可没人抱怨。
都是湖南子弟,三句话不离老家。
“也不知道咱湘乡现在咋样了,楚逆会不会打到咱村里去?”
“怕什么!罗将军带着咱们往回赶呢,等咱们回去,把楚逆赶出去!”
“就是!家里爹娘老婆孩子还等着咱们呢,说啥也不能让长毛糟践老家。”
篝火噼啪作响,映着一张张疲惫却坚定的脸。
罗泽南沿着营地走了一圈,看着士兵们的样子,心里又急又暖。
急的是长沙危局,暖的是军心可用。
罗泽南没多打扰,只叮嘱伙夫多熬点热汤,别让士兵冻着,转身就回了临时帅帐。
等到入夜,出去探路的斥候终于陆续回来了。
领头的斥候一身尘土,裤腿都被荆棘刮破了,进帐就单膝跪地:
“回将军!弟兄们往西探了近五十里,一直摸到醴陵边界,都没见着楚逆的大股部队。只在山路上碰到两三个零散哨探,看样子是楚军放的远哨,见了我们就跑,没追上。”
“知道了。下去领碗热汤,歇着吧。”
罗泽南摆了摆手。
斥候躬身退了出去。
帐内只剩下罗泽南和李续宾两个人。
李续宾字如九,是罗泽南最得意的门生,也是罗泽南在军中最得力的副手。
这人年纪不大,却心思缜密,行事稳重,罗泽南但凡有拿不准的事,总愿意跟李续宾商量。
“如九,你怎么看?”
罗泽南拿起案上的粗陶碗,喝了口热水。
李续宾皱着眉,沉吟道:
“罗山先生,方才我跟关上的守兵聊了几句。他们说,这几日关西边也常有楚军斥候出没,行踪诡秘。学生担心,说不定楚军已经拿下醴陵了。咱们是不是……再等等?先探清楚醴陵的虚实再走,免得贸然撞进去。”
李续宾说的稳妥,可罗泽南却摇了摇头:
“不能等了。长沙危在旦夕,湘乡更是悬着心。咱们早回去一天,家乡父老就少受一天罪。”
罗泽南站起身,走到帐中挂着的舆图前:
“楚军主力都在长沙周边,就算占了醴陵,也留不下多少人。他们放些斥候出来,无非是想拖延咱们的脚步,好安心打长沙。早晚都要跟他们打一仗,在哪打不是打?”
罗泽南回过头,眼神坚定。
“明日一早,全军拔营西进,尽快穿过这条古道。两日之内,必须赶到醴陵城下。”
李续宾看着老师决绝的样子,到了嘴边的劝说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老师的性子,平日里温文尔雅,一旦涉及家乡父老,就比谁都急。
更何况长沙的局势确实容不得耽搁。
“是,学生这就去安排。”
李续宾躬身行礼,转身出了帐。
罗泽南望着舆图上湘乡两个字,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何尝不知道贸然西进有风险?可他没得选。
就在湘军在插岭关休整的同时,楚军的先锋已经踏进了萍醴孔道的西口。
连续三日高强度急行军,士兵们的脸上都带着风尘,脚步却依旧稳当。
赵木功的四千新军在醴陵城补了干粮,汇合了早先占城的谭振海部,稍作休整就往东赶。
苏天福则带着三千征北军精锐,走得更快,已经一头扎进了古道里。
双方拉出了小半日行军的距离。
这萍醴孔道说是官道,其实就是群山之间劈出来的一条窄路。
两边都是连绵的山岗,长满了茂密的树林,中间的官道也就够两匹马并行。
越往东走路越窄,脚下全是凹凸不平的麻石,踩上去硌得脚疼。
一日后。
苏天福骑在马上,时不时抬头看看两边的山势,眉头微微皱着。
这地方,太适合打伏击了。
正琢磨着,前面一阵马蹄声响,派出去的斥候疯了似的往回跑。
“将军!将军!”
斥候冲到近前,翻身下马,腿一软差点栽地上,脸色煞白,喘得话都说不连贯。
“前、前面十里……发现清妖了!旌旗铺得老长,看人数……最少有一万人!正往咱们这边来呢!”
“什么?!”
旁边的亲兵都吃了一惊,下意识去看苏天福。
苏天福先是一愣,随即眼睛就亮了,一巴掌拍在马鞍上。
“好!真他娘的是送上门的功劳!”
苏天福非但没慌,反倒兴奋起来。
他本来还琢磨着怎么打插岭关,那关隘险,硬攻肯定要死人。
没想到清妖居然不守关,反倒主动出关往西走了。
这是急着回援长沙啊!
一万清妖军精锐,要是能在这古道里把他们吃掉,别说九日拿下插岭关,连曾国藩的臂膀都能直接断一根!
殿下的全盘计划,就成了一大半!
“快,把舆图拿来!”
苏天福翻身下马,蹲在地上。
亲兵赶紧铺开舆图,用石头压住边角。
苏天福目光在图上划过,从当前位置往东,很快就停在了麻石村三个字上。
麻石村,正好在两省交界的位置,是这条古道里最开阔的一块洼地,像个天然的口袋。
村子东边的吴楚桥,是官道跨河的必经之路,桥窄得很。
苏天福盯着图看了好一会儿,脑子里飞快地盘算。
现在自己只有三千人,对面是一万湘军。
硬拼肯定不行。
要是按最稳妥的法子,就该快速推进,抢占吴楚桥,凭险据守,等赵木功的新军和炮营过来,再一起往东打。
可这么干有个坏处。
万一清妖见势不妙,缩回插岭关去,那麻烦就大了。
一万守军守着插岭关,就算有炮营帮忙,十天半个月也未必拿得下来。
殿下给的九日死令,就得泡汤。
清妖既然敢弃关而出,就是最好的机会。
苏天福的目光在麻石村的地形上来回扫,心里慢慢有了个大胆的念头。
口袋阵。
把清妖引进麻石村这个口袋里,前后一堵,关门打狗。
可问题是,怎么让他们乖乖进来?
又怎么把口袋扎紧?
真要是放跑了一部分,让他们逃回插岭关,反而更难打。
苏天福琢磨了片刻,心里有了主意。
“去!把王德金给老子叫来!”
苏天福抬头吼了一声。
“是!”
亲兵应声跑了。
没一会儿工夫,王德金就大步跑了过来。
这次经过补充兵员的第一旅一千精锐已经全数带来了。
“将军!”王德金嗓门洪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