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天福指着舆图上麻石村北边的山岗,沉声道:
“你现在就带一旅的弟兄,快速前冲到麻石村东,然后绕小路去这片林子里埋伏。记住,隐蔽好,不准生火,不准出声,别让清妖的斥候发现。”
“等会儿我带着剩下的弟兄往东迎上去,跟清妖接战就诈败,往西边撤,把他们引进麻石村。等他们大部队都过了村,进了洼地,你就带人从山岗上冲下来,抢了吴楚桥,封住他们的后路。”
苏天福眼神锐利。
“记住,一个都别放跑。绝不能让他们逃回插岭关!”
王德金愣了一下,脸上露出惊讶之色:
“将军,您要诈败?”
王德金下意识就觉得不妥,连忙劝道:
“将军,这古道这么窄,两边都是山,诈败可不是闹着玩的!开阔地也就算了,这地方队伍一退,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,很容易挤成一团,再被追兵一冲,搞不好就成了真败,踩踏营啸都有可能!太冒险了!”
王德金说的是实话。
狭路相逢,最怕的就是阵型乱。
一旦后退的命令传下去,前面的人往后跑,后面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,很容易恐慌。
几千人挤在窄道里,踩都能踩死不少人,到时候不用敌人打,自己就垮了。
这计策,说是疯狂都不为过。
苏天福当然知道风险。
可苏天福更清楚,这是眼下唯一能把这支清妖全歼的法子。
“就是因为在这种地方,他们才不会怀疑咱们是诈败。”
苏天福沉声道。
“湘军有一万人,咱们只有三千,打输了再正常不过。他们求着西进,见咱们败了,肯定会拼命追,正好钻进咱们的口袋。九日拿下插岭关,这是殿下给的死命令!”‘
苏天福抬起头,看着王德金,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为了这军令,赌一把。赢了,咱们首功一件。输了,我苏天福第一个担着。”
王德金看着将军坚定的眼神,到了嘴边的劝说又咽了回去。
他跟了苏天福这么多年,知道这位将军看着粗犷,实则心里有数,从不打没把握的仗。
既然敢说赌,就有赌的底气。
可王德金还是忍不住道:
“将军,要不……等镇南将军的新军到了,咱们一起合计合计?说不定有更稳妥的法子,赵将军现在就在后面。”
“等不及了。”
苏天福摇了摇头。
“军情如火,清妖正往这边赶,等木功来了,黄花菜都凉了。就这么定了,你赶紧带人走,晚了就赶不上了。”
“是!末将领命!”
王德金不再犹豫,敬了个军礼,转身就去集合队伍。
一千精锐悄无声息地脱离大队,开始往麻石村狂奔。
他们要赶在湘军到达麻石村之前,埋伏到位。
王德金走后,苏天福把下面的旅帅,卒长全都叫了过来。
一群基层军官围了一圈,都看着苏天福,等着他下令。
刚才斥候报来了一万湘军,大伙心里都憋着劲,准备跟清妖干一场。
谁知道苏天福一开口,所有人都懵了。
“等会儿往东走,接上湘军,打一阵子就撤。”
苏天福扫了众人一眼,缓缓道。
“老子要诈败,把他们引到麻石村去。你们下去跟弟兄们说清楚,听我号令,锣声一响,就往西撤。记住,跑可以,但不能乱,更不能丢了军械。谁都别怕,老子在最后面殿后,谁要是敢乱跑踩踏,军法从事!”
话音落下,现场安静了一瞬,随即就炸开了锅。
“诈败?将军,咱们征北军什么时候打过败仗?还是诈败?”
“就是啊将军,三千对一万又咋样?咱们啥时候怕过清妖?直接干就是了!”
“诈败太悬了,这路这么窄,真乱了可收不住啊!”
众军官七嘴八舌,满脸的难以置信。
谁不知道征北将军苏天福是楚军里最猛的猛将,打仗向来是往前冲,从来没后退过。
今天居然要诈败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“吵什么吵!”
苏天福眼睛一瞪,厉声喝道。
“都给老子闭嘴!”
苏天福一发怒,现场瞬间就安静了,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杆。
“老子说诈败,就诈败。这是军令,不是跟你们商量。你们下去跟弟兄们讲清楚,这是计策,不是真败。谁要是掉链子,坏了大事,老子亲手砍了他。听明白没有?”
“明白了!”
众军官齐声应答,不敢再有异议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苏天福脸色稍缓。
“都下去准备,全军急行军,直奔麻石村。早到一步,就多一分把握。”
“是!”
众军官散去,各自回队传达命令。
苏天福又叫来自己的心腹亲兵,递给他一封写好的短信:
“你现在就往回走,越快越好,找到镇南将军,把信交给他。就说老子把湘军从麻石村往西引,让他赶紧带队前来到麻石村西的洼地埋伏。老子的命,还有这三千弟兄的命,都交给他了。”
亲兵郑重地接过信,塞进怀里:
“将军放心,卑职拼了命也送到!”
说完,亲兵带着两个同伴,往西跑去。
苏天福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深吸了一口气,翻身上马,拔出腰间的大刀,往前一挥:
“出发!”
两千千征北军迈着整齐的步伐,迎着东边而来的湘军,大步走去。
古道里的风,渐渐带上了杀伐之气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湘军的队伍里,罗泽南也收到了斥候的回报。
“将军!前方发现楚逆部队,大约两三千人,正往咱们这边行军,看样子是冲着咱们来的!”
斥候单膝跪地,大声禀报。
李续宾正好在罗泽南身边,闻言眉头一皱:
“只有两三千人?楚逆这是想干什么?就这点人,也敢拦咱们的路?”
罗泽南却笑了,伸手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,一副了然的样子:
“如九啊,你兵书还是要多读。楚军这是想拖住咱们。他们的主力肯定都在全力攻打长沙,怕咱们从背后袭扰,就派这点人过来,想凭着险要地形守一阵,拖延时间。”
罗泽南随手从路边折了一根草棒,蹲在地上,三两下就画出了古道的大致地形。
“你看,这条官道,能守的地方就两处。一处是插岭关,易守难攻。另一处就是麻石村的吴楚桥。”
草棒点在吴楚桥的位置,罗泽南缓缓道。
“麻石村那片地方稍微开阔些,能摆开阵势。楚军只要占了吴楚桥,守着桥打,咱们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过去。三千人守一座窄桥,拖咱们三五日不成问题。”
周围的将领们听着,都连连点头。
“罗将军分析得太对了!楚逆肯定是这心思!”
“他们想拖延时间,等着打下长沙再回过来对付咱们。”
李续宾却还是有点不放心,迟疑道:
“罗山先生,会不会有诈?万一楚逆主力都在西边,也想走这萍乡古道去打南昌,咱们岂不是直接碰上了。”
“万万不可能。”
罗泽南摇了摇头,语气十分笃定。
“楚逆总共才多少人马?四万大军围着长沙打都嫌不够,怎么会把主力放在这荒山野岭里?放着富庶的长沙不打,放着空虚的湖南各府不占,跑江西和咱们湘军精锐死拼?他们图什么?”
罗泽南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:
“楚逆的首领赵木成,素来狡猾,可再狡猾也不能违背常理。放着便宜不占,非要来碰硬骨头,除非他脑子坏了。”
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,李续宾也挑不出毛病。
是啊,换了谁带兵,都会先打长沙,占湖南,哪有把主力翻山越岭,专门和对方精锐硬碰硬的?
楚逆又不是傻子。
“是学生浅薄了。”
李续宾心悦诚服,躬身道。
“还请先生示下,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做?”
罗泽南脸色一正,开始发号施令:
“如九,你即刻挑选两千精兵,抛弃所有辎重,轻装疾行。一定要赶在楚军之前,拿下吴楚桥。只要占了桥,他们的拖延之计就没用了。”
“学生遵命!”
李续宾单膝跪地,领命而去。
罗泽南又看向其余将领:
“你们各自回营,告诉弟兄们,前面就要接战了,都打起精神来。全军加快速度,直奔麻石村!收拾了这股楚逆,咱们就能直抵醴陵,回援长沙!”
“领命!”
众将齐声应答,个个脸上都带着亢奋。
他们一路急行军,早就憋坏了。
听说前面只有几千楚军,都觉得是软柿子,正好拿来练练手,打个胜仗回老家。
罗泽南望着队伍浩浩荡荡往东去,心里松了口气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击溃这股楚军,兵临醴陵城下的场景。
只要过了麻石村,前面就是坦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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