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卷着饭菜的余温掠过伙房边的空地，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蹲着，边吃边说笑，话题还绕着刚才的议论。
没人想到，他们随口念叨的楚王，正蹲在自己旁边，捧着粗瓷碗听得津津有味。
忽然，最靠近营道的一个士兵眼尖，瞥见远处走来一队人。
打头的那人身材挺拔，一身将官服，肩章上的三星标识在暮色里格外醒目。
“别吵了！”
他赶紧碰了碰身边的人，压低声音提醒。
“快看，是林大帅！”
一句话瞬间掐断了所有说笑。
憨老大一下站直身子，赶紧抹了把嘴，抬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。
周围的士兵也纷纷起身，齐刷刷站成一排，对着来人的方向行礼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征东将军林凤翔，那是军中顶顶有名的大人物，更是他们的主帅。
可站在人群里的赵木成三人，却没动。
他们既没整衣，也没抬手敬礼，就站在原地，望着越走越近的林凤翔，神色坦然。
憨老大眼角余光瞥见，心里咯噔一下，暗道这三个运粮兵也太不懂规矩了！
大帅都到跟前了，怎么还傻站着？
他刚想伸手捅捅赵木成的胳膊，低声提醒一句，林凤翔已经大步走到了众人面前。
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。
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，在军中威严极重的征东将军，在那个被憨老大骂过“憨娃”的年轻人面前收住脚步，抬手认认真真行了个军礼。
“末将林凤翔，见过楚王殿下。”
“嗡！”
憨老大脑子里像是炸了一声响雷，手里的空碗差点没拿住。
周围的士兵也全都傻了眼，一个个瞪大眼睛，张着嘴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楚王？
这个跟他们蹲在一起吃饭的年轻人，就是楚王殿下？
这怎么可能！
所有人都僵在原地，不知道该怕还是该喜。
赵木成看着林凤翔，无奈地笑了笑。
他本来还想多待一会儿，多听听普通士兵的想法，这下是装不下去了。
不用问也知道，肯定是自己带的亲卫没藏好，被巡营的林凤翔撞见了。
“林大哥的消息倒是灵通。我才到这儿没半个时辰，你就找过来了。”
林凤翔也跟着笑了笑：
“殿下微服来营中，本该提前知会我一声，末将也好作陪。让殿下跟着士兵们吃大锅饭，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“大锅饭吃得香，接地气。”
赵木成摆了摆手。
“饭已经吃完了，就不麻烦林大哥了。正好你来了，省得我再派人去请。走吧，回县衙，正事要紧，接着议军事。”
说着，赵木成把手里干干净净的空碗递还给还在发愣的憨老大，笑道：
“憨老大，多谢你的饭了。”
憨老大整个人都是懵的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赵木成，手都忘了伸。
旁边的亲兵赶紧捅了他胳膊一下，憨老大才猛地回过神，慌慌张张地接过碗，只挤出个憨憨的笑容，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。
赵木成没在意憨老大的局促，转头对林凤翔道：
“林大哥，你手下这些兵不错，有血性，也懂道理，都是好兵。你可不能亏待了他们。哪天我中军要是缺人了，可就直接来你这儿挖了。”
林凤翔脸上顿时有光，嘴角都咧开了，笑着道：
“殿下放心，末将心里有数，亏不着这帮弟兄。殿下要是看上了，那是他们的福气。”
赵木成笑着点了点头，又对着周围还僵立着的士兵们微微颔首，算是打过招呼，这才带着赵木功、苏天福，和林凤翔一起转身往营外走。
一行人渐行渐远，只留下一群还没回过神的士兵，站在伙房边上，像一根根木桩子。
直到赵木成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营寨门口，众人才像是突然活了过来。
“我的娘哎……真的是楚王？”有人声音发颤，先开了口。
“那还有假！林大帅都亲口喊殿下了！”
“我的天，咱们刚才说的那些话，殿下是不是都听见了？”
“肯定听见了啊！咱们说不怕死，说打赢最重要，殿下都听着呢！”
众人七嘴八舌，越说越激动，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紧张。
有人捅了捅憨老大的胳膊，挤眉弄眼地打趣：
“行啊老大，你居然敢骂楚王是憨娃！我看全营也就你有这胆子了！回头将军知道了，说不定还得赏你。”
憨老大摸着后脑勺，嘿嘿地傻乐，脸都红了：
“我、我哪知道啊……你别说，殿下看着还真和气，一点架子都没有。”
江风卷着士兵们的议论声飘远，刚才还普普通通的一顿晚饭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偶遇，成了所有人心里最值得念叨的荣耀。
赵木成回到县衙的时候，天色已经彻底黑了。
他没歇着，直接让传令兵飞马赶往各营，召集所有将领到大堂议事。
众将本来都已经回了营，有的已经脱了准备歇下，接到传令都不敢耽搁，赶紧披上官服往县衙赶。
一路上众人心里都犯嘀咕：
下午议事还悬而未决，殿下怎么大晚上又召集？难道是想通了？
等所有人到齐，大堂里烛火通明，赵木成已经站在了舆图前。
众人抬眼望去，都是心里一动。
不过是半天没见，殿下身上的气质却像是变了个人。
下午议事时，眉宇间还带着几分犹豫和沉吟。
此刻站在那里，腰杆挺直，眼神锐利，整个人透着一股锋芒毕露的笃定，像是出鞘的剑，终于亮出了刃。
没人敢说话，都安安静静地站回自己的位置，等着殿下开口。
“都到齐了。”
赵木成转过身，目光扫过堂下众将。
“下午议到插岭关，大家说了不少方案，有强攻的，有设伏的，有迂回的。我想了一下午，想明白了一件事。咱们楚军打天下，从来没有被一道关卡吓住的道理。”
赵木成伸手点了点舆图上的插岭关，语气坚定：
“插岭关是险，可再险也只是一道关隘。咱们的目标是曾国藩，是湘军主力，不能在关口前耗着，更不能抱着侥幸等敌人犯错。要打，就堂堂正正打过去，碾碎所有挡路的东西。”
这话一出，堂下众将都是神色一凛。
殿下这是铁了心要强攻了？
虽然和下午的犹豫不一样，可这股子一往无前的气势，反倒让众人心里踏实了。
打仗最怕的就是悬而不决，殿下拿定了主意，比什么都强。
“苏天福、赵木功听令！”赵木成声音一沉。
“末将在！”
两人同时出列，往前跨了一步。
“苏天福，你从征北军中挑选三千精锐，只带攻城器械和九日干粮，轻装疾行，最快速度赶到插岭关下。赵木功，你率四千新军，配属炮营一营、三十门火炮，紧随其后，保障火力。你二人合为先锋军，即刻出发，速袭插岭关。”
赵木成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，语气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：
“我给你们九日时间。九日之内，必须拿下插岭关。能做到吗？”
这是死命令，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空间。
苏天福猛地抬头，眼里闪着光，声音洪亮得震得烛火都晃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