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木成转身进了后堂,换了一身普通士兵的蓝色军服,没带肩章,也没戴佩饰,往人群里一站,就是个普通的兵卒模样。
收拾停当,他独自一人出了县衙正门。
刚拐过街角,就看见两个人迎面走过来,手里还拎着两个酒坛子,正是赵木功和苏天福。
俩人低着头往前走,嘴里还嘀嘀咕咕的,差点撞到赵木成身上。
“哎?大哥!”
赵木功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,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手里的酒往身后藏了藏。
苏天福更是直接躲到了赵木功背后,像个被抓包的孩子。
赵木成看着他俩这副样子,忍不住笑了:
“你们俩这是干什么去?鬼鬼祟祟的。”
“嘿嘿,大哥,这不是看你议事的时候心情不好嘛。”
赵木功挠了挠头,老实交代。
“我和天福琢磨着,找你喝两杯,解解闷。本来想直接去后堂找你,又怕你忙着。”
苏天福从赵木功身后探出头,瓮声瓮气地补了句:
“俺们就是担心你。”
赵木成心里一暖。
这俩兄弟,虽然一个毛躁一个鲁莽,却是真心实意替他着想。
“有心了。”
赵木成笑了笑,指了指城西的方向。
“不过在县衙里喝有什么意思。想喝酒,咱们去江边喝,吹着风看江水,不比闷在屋里强?”
“哎!还是殿下有雅兴!俺老苏怎么就没想到!”
“那咱们这就走!”
赵木功也高兴起来。
刚要迈步,赵木成又停住了,上下打量了他俩一眼,笑着道:
“你们俩就穿这身去?到了江边,咱们酒还没喝上,先被当兵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。”
俩人低头一看,才反应过来。
他俩身上还穿着将官军服呢。
今年冬天军政部刚换了新军装,将官和士兵的料子不一样,更厚实挺括,肩膀上还有肩章区分等级。
像赵木功是镇南将军,两星肩章。苏天福是征北将军,三星肩章,明眼人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真穿着这身去江边人多的地方,肯定会惊动部队。
反观赵木成,一身普通士兵的衣服,毫不起眼。
“嗨!看俺这脑子!”
赵木功拍了下额头,转身冲身后的亲卫招手。
“快,去拿两件普通士兵的军服过来!”
亲卫赶紧跑回营里,取了两套没有肩章的士兵军服。
俩人就在街角找了个僻静地方,三下五除二换上了。
换完衣服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忍不住笑了。
都是一身普普通通的蓝布军服,混在士兵堆里,谁也认不出来。
恍惚间,竟有点当年在天京营里的感觉。
“走!”
赵木成带头往前走。
十几个亲卫远远跟在后面,保持着距离,既不打扰他们,又能护住安全。
三个人穿街走巷,往城西码头走。
街上比前几日热闹多了。
沿路的店铺大多开了门,卖布匹的、卖杂货的、卖吃食的,都支起了摊子。
不少楚军士兵趁着休整,三五成群地在街上逛,看见合意的东西就掏钱买,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这些士兵月月发足额军饷,手里有钱,购买力比普通百姓强得多。
摊贩们一开始还怕,后来发现这些兵不但不抢,给的钱还足,一个个都乐开了花,胆子大的干脆把摊子摆到了营门口。
“你看,这才几天,市面就活了。”
赵木功看着街上的景象,小声道。
“以前太平军打过来,别说做生意了,百姓跑都来不及。”
苏天福也点头:
“那是。咱们楚军跟他们不一样,不祸害老百姓。”
赵木成没说话,只是看着街边一个卖糖糕的摊子前,几个士兵正笑着给小孩递糖糕,心里微微有些触动。
他们打天下,为的不就是这样的日子吗?
一路走一路看,半个多时辰后,三人到了湘江边的城西码头。
码头边全是征东军的营寨,因为是最后到的,营盘还没完全搭好,士兵们来来往往,扛着木料,绳索,正忙着加固营寨。
江面上停着水师的战船,桅杆林立,随着水波轻轻晃荡。
赵木成带着俩人从营寨的空隙穿过去,找了处僻静的江滩,视野开阔,能看见滚滚北去的湘江水。
三个人席地而坐,赵木功拍开酒坛的泥封,递给赵木成和苏天福各一坛。
“来,大哥,干一口!”
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。
三人捧着酒坛,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,话匣子慢慢就打开了。
从军中的趣事,聊到当年在河南打仗的日子,聊到南阳的麦田,聊到京城外的那场追击。说着说着,就绕回了眼前的战事。
赵木功给苏天福使了个眼色。
苏天福灌了口酒,抹了把嘴,憨笑着开口:
“殿下,大伙都等着你的主意呢。其实俺觉得,不管怎么打,咱们楚军都赢定了,你也别太熬心了。”
“是啊大哥。”
赵木功也跟着劝。
“你要是有什么顾虑,就跟我们说说。弟兄们一起琢磨,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。”
赵木成捧着酒坛,望着江面的粼粼波光,轻轻摇了摇头:
“没什么熬心的。就是觉得这一仗关键,得慎重点。一步走错,后面就难了。”
赵木成没说太多。
有些事,没法跟人说。
正说着,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吆喝,嗓门挺大:
“哎!江边那三个!干什么呢!开饭了不知道啊?还在那儿磨蹭,快点快点!晚了好菜都没了!”
三人对视一眼,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。
合着是把他们当成乱跑的士兵了。
苏天福摸了摸肚子,还真“咕咕”叫了两声。
刚才只顾着喝酒,没吃东西,这会儿还真饿了。
“走,吃饭去。”
赵木成笑着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。
赵木成回头冲远处的亲卫们挥了挥手:
“你们不用跟着了,都自己找地方吃饭去。楚军大营里,还能出什么事。”
亲卫们犹豫了一下,还是躬身应了,四散开来,各自找伙房去了。
三个人就朝着刚才吆喝声传来的方向走。
喊他们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皮肤黝黑,脸上带着点憨厚,身上穿着征东军的军服,肩膀上有两司马的标识。
看样子是个小头目,正站在伙房边上清点人数。
见他们走过来,那汉子又念叨开了:
“你们仨咋回事啊?吃饭都能忘了?新来的吧?是不是运粮队的?运完粮就到处瞎跑,说你们什么好。你们队的人都吃完了,算你们走运,今天战兵营的饭还有剩,跟着一块儿吃吧。”
显然是看他们衣服上没部队标识,也没肩章,把他们当成了临时调过来的运粮兵。
赵木成三人也不解释,笑着点头。
赵木功顺着话茬问:
“这位大哥,你贵姓啊?人真好,还特意喊我们吃饭。”
那汉子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:
“啥贵姓不贵姓的,弟兄们都叫我憨老大。你们叫我憨老大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