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审大会的余波,在湘潭城里慢慢荡开。
头一天散场的时候,百姓们还三三两两凑在一起,又惊又疑地议论欧阳兆熊的罪状,半信半疑地念叨着分田减赋的话。
可过了一夜,再走上街头,气氛就明显不一样了。
原先紧紧闭着的铺门板,一扇接一扇地卸了下来。
卖早点的铺子支起了蒸笼,白蒙蒙的热气裹着米香飘满街巷。
挑着菜担子的农户敢进城了,筐里的青菜带着露水,蹲在街角怯生生地吆喝。
就连往日里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妇孺,也敢牵着孩子的手,站在门口张望两眼了。
楚军士兵在街上巡逻,从不乱闯民宅,买东西都按价给钱,遇上老人小孩还会侧身让道。
百姓们看在眼里,心里那点悬着的害怕,就像阳光下的冰,慢慢化了。
抵触少了,好奇就多了。
人们私下里聊的,不再是“长毛会不会杀人放火”。
变成了。
“楚王的兵怎么跟以前的兵不一样?”
“分田的事到底算不算数?”
变化不止在民间。
公审结束后的第一天,苏天福的征北军就到了湘潭。
六千人马浩浩荡荡从北门入城,队列齐整。
又过了两日,林凤翔率领的征东军也到了。
征东军一路南下,士兵们脸上带着风尘,却个个精神抖擞。
林凤翔走在队伍前头,神色沉稳,路过街市时还特意放慢了马速,生怕惊了路边的百姓。
短短几日,湘潭城里城外就扎满了楚军的营寨。
城南的空地,城西的码头旁,城北的山脚下,连片的军帐像雨后的蘑菇似的冒出来,营旗猎猎,刀枪林立。
算上之前的新军,水师和中军主力,整座湘潭城周边,足足聚集了近三万楚军精锐。
直到这时,湘潭的百姓才真正意识到。
这位楚王,还有他手下的楚军,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强大得多。
以前总听官府说“楚逆流寇”,可流寇哪有这么严整的军容,哪有这么规矩的军纪?
所有人都心里有数,要有大仗打了。
各部到齐的第二日,赵木成在县衙大堂召开了全军议事大会。
天刚亮,各路将领就陆续到了。
黄生才、苏天福、林凤翔、赵木功、孟新郊……
一个个都是军中数得着的人物,平日里各领一方,今日齐聚一堂,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。
没人闲聊,人人手里都拿着最新的前线情报,低头细看,神色都带着几分凝重。
湘军的决战,就在眼前了。
“人都到齐了,先说前线的消息。”
赵木成坐在主位上,开口打破了安静。
“谭振海已经拿下醴陵了,没费多大劲,城里百十个团练一触即溃。他找了当地向导,把往东去萍乡的路摸清楚了,今天一并送了回来。”
赵木成抬了抬下巴,旁边的亲兵立刻上前,把一幅更详细的萍醴路段舆图挂了起来。
众将的目光都聚了过去。
“从湘潭去南昌,最要紧的一段山路,就在醴陵和萍乡之间。”
赵木成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手指划过两省交界的山脉。
“这是罗霄山脉,湘赣两省的天然分界。穿过去的路有好几条,最好走的就是这条萍醴孔道,宋代就是官道了,当年江西填湖广,移民大多走的这条路。路是难走些,但大军通行没问题,辎重火炮也能过得去。”
众人顺着赵木成的手指看,只见那条古道蜿蜒在群山之间,像一条细带,而在古道最东端,靠近萍乡县城的位置,标着一个醒目的红点。
插岭关。
“难处就在这儿。”
赵木成的指尖点在红点上。
“插岭关建在山口最窄的地方,地势险峻,易守难攻。湘军在这儿留了五百守军,都是久经操练的练勇,靠着关隘,几千人都未必能轻易打下来。”
赵木成话音刚落。
苏天福就站了起来,嗓门洪亮:
“殿下,这有啥好说的!自古华山一条路,拿下插岭关,就能直扑萍乡,过了萍乡就是一马平川,南昌就在眼前!末将愿带征北军当先锋,十天之内,保管把插岭关拿下来!”
苏天福向来主张猛打猛冲,这话一出,堂下不少将领都点头附和。
“苏将军说的是,关隘再险,也没有攻不下来的道理。”
“咱们有炮,轰也把它轰开了!”
赵木功皱着眉,思索片刻,也开口了:
“殿下,臣弟觉得没这么简单。咱们在长沙摆了这么大的阵势,左宗棠肯定早就给曾国藩送信了,湘军回援是早晚的事。要是咱们集中兵力打插岭关,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,湘军的援军又从东边赶过来,人家只要派五千人守住关口西侧,咱们就很难过去。到时候万一左宗棠倾巢而出,前有坚关,后有援军,卡在这山道里,想退都不好退,非得被耗死在这儿不可。”
这话像一盆冷水,浇在了众人的兴头上。
大堂里顿时安静了几分,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没人觉得赵木功是杞人忧天。
打仗最怕的就是腹背受敌,尤其是在这种狭窄的山道里,兵力展不开,优势再多也发挥不出来。
真要是被堵在里面,别说打胜仗,能全身而退都算好的。
赵木成也微微皱着眉,没说话。
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局面。
打长沙是佯攻,左宗棠必然会拼死向曾国藩求援。
曾国藩只要不傻,就会派军火速回防。
一旦双方在插岭关撞上,那就是硬碰硬的消耗战。
插岭关就像一根鱼刺,卡在楚军的咽喉里,拔不出来,咽不下去,只会一点点消耗楚军的精锐。
赵木成这次南下,核心目标是歼灭湘军主力,不是来跟清军拼消耗的。
要是在插岭关下折损太多人马,就算最后打过去了,也没力气收拾曾国藩了。
如此一来,连一向果决的赵木成,此刻也陷入了犹豫。
黄生才摸着下巴上的胡茬,琢磨了半天,也开口了:
“依俺看,不如这样!先派精兵快打,能拿下插岭关最好,咱们顺势东进去揍曾国藩。要是拿不下来,或者湘军援军到了,咱们就留一队人马守着醴陵,牵制住他们,大部队掉头往南打。湖南南边的州县多着呢,衡阳,郴州都是好地方,先把湖南全境拿下来,站稳了脚跟再慢慢往东磨。”
这是典型的太平军旧打法。
打得过就打,打不过就走,流动作战,占地盘为主。
堂下也有不少将领点头。
这法子稳妥,进退自如,没什么风险。
一时间,说硬打的,说迂回的、说先观望的,各有各的道理,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有分量的将领里,唯独林凤翔一直没说话。
他坐在位子上,眉头微蹙,盯着舆图出神,显然在琢磨什么。
赵木成扫了众人一眼,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林凤翔身上。
在场这么多将领,论作战经验,林凤翔是最丰富的。
林凤翔从广西一路打过来,硬仗、恶仗、伏击战、攻坚战都打过,见得多,想得也深。
“林大哥,你怎么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