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木成开口问道。
众人的目光又都聚到了林凤翔身上。
林凤翔抬起头,神色郑重,缓缓开口:
“殿下,各位将军。我觉得,可以双管齐下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指着插岭关道:
“第一步,选精锐精兵,轻装简从,火速奔袭插岭关。趁萍乡的清军还没反应过来,湘军援军也没到,一鼓作气拿下关口。要是成了,咱们长驱直入,直扑南昌,这是上策。”
“要是不成呢?”
有人追问。
“要是对方援军到得快,或者关隘防守太严,拿不下来,咱们就顺势退回醴陵,守住山口。”
林凤翔语气沉稳,接着道。
“据我所知,湘军的兵卒,大多是湖南湘乡、长沙一带的人,故土观念重。咱们可以派人四处散布流言,就说楚军不打江西了,要回师南下,先扫平湘乡,屠了湘军将士的老家。”
林凤翔顿了顿,眼神锐利:
“湘军将领都是本地人,家里老小都在湘乡,听到这话,铁定坐不住。只要他们沉不住气,出兵西进救援,咱们就在醴陵城外的山道里设伏,打他们一个伏击。只要吃掉这股援军,插岭关不攻自破。”
话音落下,大堂里先是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一片赞叹声。
“好法子!进可攻退可守,两头都不耽误!”
“林将军这招够狠!戳中湘军的命门了!”
连一向和林凤翔不太对付的黄生才,也摸着胡子点了点头,难得服气:
“嗯,这主意不错。既能试试能不能速胜,就算不成,也能把敌人引出来打,比硬攻关强多了。”
赵木功更是笑着道:
“林大哥真是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!这么好的计策,憋到现在才说,害得我们刚才挠头半天。”
苏天福也哈哈大笑:
“管他几手,俺带先锋先去打第一阵!说不定俺一鼓作气就把关拿下来了,根本用不着后面的弯弯绕!”
满堂都是赞同的声音,几乎没人反对。
这计策确实周全,有正有奇,进退有度,怎么看都挑不出毛病。
可坐在主位上的赵木成,却迟迟没有开口。
赵木成没有点头,也没有反对,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,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插岭关,像是要把那地方看穿似的。
热闹的议论声慢慢小了下去。
众将你看我我看你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。
这么好的计策,殿下怎么还不拍板?
没人敢催。
赵木成在军中积威已久,他不说话,底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大堂,瞬间就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着赵木成,等着他拿主意。
赵木成不是没听见众人的话。
他心里清楚,林凤翔这个计策,已经是眼下能想到的最好方案了,甚至和他最初的想法不谋而合。
可不知为什么,赵木成心里总觉得不踏实。
像是有个模糊的声音在告诉他,这个方案有漏洞,有变数,没看起来那么完美。
可漏洞在哪?变数在哪?
赵木成一时半会儿又抓不住。
他太清楚湘军的厉害了。
这支还没完全成长起来的军队,是未来横扫半壁天下的劲旅,是赵木成推翻满清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。
曾国藩这个人,韧劲十足,最擅长打硬仗,打呆仗,没那么容易上当。
要是流言骗不到他呢?
要是湘军援军不按预想的路线走呢?
要是伏击打成了遭遇战呢?
一步错,步步错。
正因为知道湘军的分量,赵木成才格外慎重。
赵木成揉了揉眉心,抬起头,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,缓缓开口:
“今天就先议到这儿吧。大家先回营,休整队伍,清点军械。具体怎么打,明天再定。”
这话一出,满堂皆惊。
众将面面相觑,眼里全是难以置信。
自打起兵以来,楚王议事向来是当场定计,说打就打,说走就走,从来没有议而不决,拖到第二天的情况。
今天这是怎么了?
可没人敢问。
“末将领命。”
众人纷纷起身,躬身行礼,依次往外走。
苏天福走在最后,脚步磨磨蹭蹭的,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,粗声道:
“殿下,要不……俺先带点人马去插岭关附近探探虚实?总比在这儿干等着强。”
赵木成没说话,只是挥了挥手。
赵木功见状,赶紧上去一把拉住苏天福的胳膊,使劲往外拽:
“走走走,别打扰殿下思考。殿下自有分寸,你瞎掺和什么。”
苏天福嘟囔了两句,被赵木功半拉半拽地出了大堂。
出了县衙,走到街上,众将的话匣子就压不住了。
“哎,你们说,殿下到底在犹豫啥啊?”
苏天福压低了声音,却还是压不住大嗓门。
“林将军那计策多好啊,换了俺,当场就拍板了。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
黄生才摇了摇头。
“殿下心思深,想的肯定比咱们多。”
众人七嘴八舌,谁也猜不透赵木成的心思。
他们只看到眼前的仗怎么打,却不知道赵木成心里装的,是整个天下的格局,是未来十几年的大势。
大堂里,人都走光了,只剩下赵木成一个人。
赵木成走到舆图前,站定了脚步,目光在醴陵,插岭关,萍乡,南昌之间来回移动。
只有赵木成自己知道,这次南下的核心目标,从来不是占地盘,而是灭了曾国藩,灭了这支还在襁褓中的湘军。
提前掐灭这个最大的对手,后面的路才能好走。
正因为目标太重,赵木成才不敢轻易下注。
赵木成盯着舆图,足足站了小半个时辰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推演,可那点模糊的不对劲,始终抓不住。
越想越乱。
赵木成长舒了一口气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算了,出去走走吧。绷得太紧,反而想不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