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天福噗嗤一声笑了:
“还有姓憨的?真稀奇。”
刚说完,就见赵木成瞪了他一眼,他赶紧捂住嘴,不吭声了。
憨老大倒是不在意,摆了摆手:
“嗨,外号而已。都这么叫,叫惯了。”
憨老大领着三人往灶边走,一边走一边念叨:
“你们运粮的也不容易,翻山越岭的。到了这儿就别客气,管饱,就是好菜得抢,晚了就没了。”
灶边围了一圈士兵,都端着大碗,蹲在地上吃饭,热气腾腾的。
憨老大冲伙夫喊了一声:
“老王,这三个是运粮的弟兄,赶不上他们自己的饭了,给盛三碗!”
伙夫“哎”了一声,递过来三个粗瓷大碗。
苏天福手快,接过来就想先递给赵木成。
手刚伸出去,就被憨老大一把拦住了。
“哎哎哎,干什么呢!”
憨老大板着脸,语气很严肃。
“自己打自己的!咱们楚军有规矩,当兵的不准伺候人,谁也不能搞特殊。自己动手!”
苏天福愣住了,手僵在半空。
赵木成笑着打圆场:
“大哥别见怪,这是我弟弟,从小就习惯照顾我,惯了。”
“惯了也不行。”
憨老大摇着头,一脸认真。
“军中就得有军中的规矩。都是一个脑袋一条命,凭啥让人伺候?你们记住了,在咱们楚军,不管多大的官,都不能让士兵伺候。楚王定下的规矩,谁都不能破。”
“是是是,我们记住了。”
赵木成笑着点头,自己接过碗,舀了饭。
三个人各自打了饭,找了个角落蹲下吃。
饭是糙米饭,管够。
菜也不错,一勺油汪汪的红辣椒,还有一勺肉汤炖的合菜,里面有粉条、干黄花、笋干,咕嘟得烂熟,香得很。
旁边的士兵们都吃得飞快,狼吞虎咽的,像是在比赛。
一大碗饭三下五除二就扒完了,赶紧再去添小半碗,这才放慢速度,边吃边聊。
憨老大也蹲在他们旁边,见赵木成吃得慢,笑着打趣:
“你们咋吃这么慢?都说俺憨,俺看你们比俺还憨。连抢饭的规矩都不懂?”
赵木成有点好奇,问:
“军中不是管饱吗?还得抢?”
“你这娃,看着就新来的。”
憨老大笑骂了一句。
“管饱是管饱米饭,菜就那么几锅。去早了有肉有菜,去晚了就剩点菜汤,能一样吗?俺跟你说,下次吃饭号一吹,就得赶紧跑,别磨磨蹭蹭的。”
赵木功和苏天福憋着笑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赵木成也不恼,点点头,慢悠悠地扒着饭。
他没急着说话,就这么蹲着,听周围的士兵们东拉西扯。
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带着饭菜的香气,还有士兵们的说笑声。
奇怪得很,刚才在大堂里乱成一团的心思,到了这儿,竟然慢慢静了下来。
像是被这烟火气一泡,那些沉甸甸的顾虑,都轻了几分。
士兵们天南地北地扯,从家里的庄稼,聊到营里的长官,聊着聊着,话题就拐到了打仗上。
一个看着挺机灵的年轻士兵,凑到憨老大身边,小声问:
“老大,你知道咱们下一步打哪儿不?俺媳妇还等着俺写信呢,她说……就算死了,哭也得有个方向。”
这士兵名叫三子,说话带点口音,声音不大,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旁边一个老兵拍了他一巴掌,笑骂:
“三子你个乌鸦嘴!仗还没打呢,就说死!晦气不晦气!”
三子摸了摸头,嘿嘿笑:“问问嘛,心里有个数。”
另一个士兵嚼着饭,满不在乎地说:
“死就死呗,怕啥。俺娘说了,死在战场上,家里能拿十亩地,还有抚恤金,俺弟俺妹都能长大成人。败了才可怕,败了咱们地盘没了,地也没了,家里人还得受清妖的气,那才是活不成。”
“就是!”有人附和,“咱们不怕死,就怕打输了。死了值,败了不值。”
憨老大也点了点头,叹了口气:
“三子说得也没错,打仗哪有不死人的。咱们这命,贱得很,能换家里人过好日子,就值了。”
有人又想起了别的事,好奇地问:
“老大,俺听说新军那边有个当官的,因为硬逼着士兵攻城,死了好多人,被楚王殿下打了军棍,一撸到底,贬成小兵了?是不是真的?楚王是不是舍不得给咱们分地,怕咱们死多了?”
“放你的屁!”
憨老大眼睛一瞪,骂了一句。
“楚王那是爱惜咱们弟兄的命!你懂个啥!咱们地盘都快占半个湖北和湖南了,还差那点地?殿下是不想让咱们白白送死!同样是打仗,能少死人就少死人,这才是好统帅。”
“俺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那士兵挠了挠头。
“俺就是觉得,咱们不怕死。就像大丘他娘说的,死了就死了,可千万别败。老大你要是能递上话,就跟上面说说,别顾虑咱们的命,能打赢就行。”
“对!打赢最重要!”
“俺们不怕死!就怕打不赢,就完了!”
旁边几个士兵跟着起哄,都是一个意思。
憨老大笑骂:
“你们懂个屁!殿下心里有数,还用你们教?俺一个小小的两司马,哪能认识楚王,还递话,递个屁。赶紧吃饭,吃完了擦枪去!”
士兵们哄笑起来,又低头扒起了饭。
苏天福和赵木功都停下了筷子,转头看向赵木成。
赵木成端着碗,碗里的饭还剩小半碗,却忘了吃。
他望着这群蹲在地上,穿着粗布军服的楚军士兵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又酸又热。
刚才在大堂里翻来覆去想不通的问题,在这一刻,忽然就通了。
林凤翔的计策,漏洞在哪?
漏洞就在于等。
等敌人上当,等敌人犯错,把主动权交到了敌人手里。
湘军援军要是沉得住气,不上那个伏击的圈套,稳扎稳打,楚军就会陷入被动。
可赵木成刚才一直想错了一件事。
赵木成总想着要用最少的代价赢,总想着算计到万无一失。
可赵木成忘了,他的士兵,从来都不怕死。
他们怕的是败,是输,是家里人的好日子化为泡影。
而湘军呢?
湘军的根在湖南。
湘潭丢了,长沙被围,老家已经乱了。
这支以湖南子弟为主的军队,军心早就不稳了。
他们的根,已经被楚军掘了。
与其小心翼翼地设伏,算计,不如集中全部精锐,不计代价,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插岭关。
只要破关而入,直扑萍乡,湘军的军心会彻底崩溃。
一支老家被抄,军心涣散的军队,就算人数再多,又能有多少战斗力?
自己之前,太谨慎了。
太想找一个完美的方案,反而忽略了最根本的东西。
楚军的士气,楚军的斗志,还有这支军队战无不胜的锐气。
赵木成放下碗,站起身,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,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。
没有完美的计策。
真正的胜势,从来不是算出来的,是打出来的。
他有这样的士兵,有这样的军队,何愁不胜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