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五更,天刚蒙蒙亮,湘潭南门外,一阵马蹄声,踏破了晨雾。
谭振海麾下新军一二营加两卒炮兵,背行囊,推炮车,悄无声息出了南门,直奔东边的醴陵。
等守兵关了城门,雾气翻涌上来,很快就把队伍的影子盖没了。
城箭楼上,赵木功搓了搓冻僵的脸,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长舒一口气。
此次去打醴陵他不能领军,但是有些不放心,亲自前来送行。
赵木功满眼红丝,昨夜他和黄生才在县衙大牢熬了一整夜,一眼没合。
被抓进大牢里所有的与欧阳兆熊相关的人都被过了一遍。
黄生才手下有几个好手,最擅长磨人逼供,刑不致命,却能把秘密一点点刮出来。
赵木功则监督军政部的人录供,顺着供词逐条核对证据,时不时追问细节,半点含糊都不放过。
到后半夜,新的供状攒了厚厚三摞,堆在案头。
这族人和门人招供出的供状,又被拿来再和欧阳兆熊过了一遍。
欧阳兆熊被架在刑架上,气若游丝,眼神涣散。
差役念供状给他听,十句里有八句他都只是木然点头,害过的人,吞过的钱、造过的孽太多,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数,记不清年月。
这哪是什么悬壶济世的善人,分明是披着人皮的豺狼,恶贯满盈。
顺着供词往下捋,又牵出一串人。
平日和他勾连最深的乡绅士子,帮他打理药铺和印子钱的掌柜,专门拐骗孩童的人牙子,暗中纠集乡勇袭扰楚军的团首……
连欧阳兆熊提前送去乡下庄子藏起来的家眷亲族,也交代得明明白白。
这里势力最大的,是湘潭本地三大望族,黎、黄、陈三家,其中又以黎家为首。
黎氏族长黎吉云是道光朝进士,当过江南道监察御史,辞官回乡后是湘潭头一号的官宦乡绅。
黎吉云晚年体虚,全靠欧阳兆熊的秘制药汤吊命,两家来往极密。
欧阳兆熊能有今天的势力,少不了黎家在背后出钱出力,互相帮衬。
之前暗中派人放冷箭,投恐吓信,要挟楚军放人,就是这三家联手干的。
他们打着“保卫乡梓”的旗号,实则怕欧阳兆熊一倒,自己断了财路,从前的脏事也兜不住。
天光大亮时,两人总算把所有线索理清楚了。
赵木功捧着三摞供状,跟在黄生才身后,脚步发飘地往后院见赵木成。
熬了一宿,两人脸上泛着油光,眼窝深陷,满是血丝,却半点不困,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振奋。
赵木成刚洗漱完,正坐在檐下就着小菜喝粥。
见两人进来,放下碗筷接过供状,随手翻了几页,嘴角微扬:
“好。有了这些实锤证据,咱们就能当着湘潭全城百姓的面,把这位欧阳大善人的假面具撕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木功,你立刻领兵,按名单拿人,所有涉案的一个都别放走。核对口供,坐实罪证。明天一早,就在城南菜市口开公审大会,当着全城百姓的面,把这些人的罪孽都晒出来。”
“是!大哥放心,属下保证办得滴水不漏!”
赵木功答得声如洪钟。
先前还当欧阳兆熊是有德乡绅,差点看走眼。
如今有了弥补的机会,自然十二分上心,非要把事办得妥妥帖帖,挽回些颜面。
赵木功连歇口气都顾不上,转身出了县衙,点齐两营新军,按着名单地址挨家挨户拿人,头一个去的就是黎府。
黎家门楼修得气派,朱漆大门钉满铜钉,门前两尊石狮子昂首蹲着,威势逼人,寻常百姓连门口都不敢多站。
亲兵上前,几下就撞开了大门,士卒呼啦啦涌了进去。
黎家的男丁族丁还想拎着棍棒反抗,可这些养尊处优的人,哪是久经战阵的新军对手,三两下就被枪托砸倒在地,哭爹喊娘乱成一团。
族里但凡和欧阳兆熊有勾连,参与过袭扰楚军的,全被捆了起来。
女眷和没涉案的族人暂且看管在内院,家中田产商铺、金银细软,也一并造册查封。
付这种世代仗势欺人的人家,道理讲不通,唯有雷霆手段才能镇住场面。
一天下来,三大氏族的涉案主从,药铺掌柜,放贷打手,拐孩子的人牙子,大大小小抓了上百号人,全塞进了县衙大牢,把牢里塞得满满当当。
当夜又是连轴审。
赵木功已经熬了两个通宵,两眼红得像浸了血,嗓子哑得发不出声,精神却依旧很足。
他亲自坐镇大堂盯审,一桩桩核对,一条条落实,每家犯了什么事,沾了什么罪,都记得清清楚楚,分毫不差。
等东方泛白,主要罪证已经落实了八九不离十。
赵木功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捧着整理好的供状再去见赵木成时,脚步都有些虚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
赵木成抬眼看见他通红的眼睛,眉头微蹙:
“熬了两宿了?先去歇口气,公审的事不差这一时半刻。”
“不打紧,大哥!”
赵木功咧嘴一笑,精神还很足。
“主要罪证都钉死了,万无一失。现在就能召集百姓开公审大会。那些枝节模糊的小案子,可以慢慢查,先把这几桩板上钉钉的大罪,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审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