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着陈玉成。
赵木成语声半分转圜余地都没有:
“既已知罪,即刻革除你全部军职,往军政部领三十军棍。刑毕,去杜铁头所辖第一卒,从普通步卒做起。”
陈玉成本已敛了锋芒,做好了磕头领刑的准备,可“杜铁头第一卒”六个字入耳,肩头猛地一僵,身子硬生生顿在原地。
他缓缓抬头,眉峰拧成一团,眼底翻着迟疑,藏都藏不住。
陈玉成如何不知道第一卒的境况?
此前自己一意冒进,罔顾军令强攻城池,害得第一卒百余名弟兄折损大半,侥幸活下来的也个个带伤,满身战创。
如今贬到这里,天天对着因自己冲动死伤残废的袍泽,三十军棍的皮肉之苦反倒算轻的,这份颜面扫地的滋味,比刑棍打在身上要磨人百倍。
陈玉成不是怕吃苦,但惜脸面,是实在无颜面对那些替自己的莽撞赌上性命的弟兄。
“立身行伍,从哪儿跌倒,就从哪儿爬起来。你既认了错,就得躬身赎罪。天天直面被你拖累的袍泽,才能把今日的教训刻进骨头里。要是连这点脸面都放不下,你这认罪,不过是虚与委蛇,没半分真心。”
这话像钝鞭抽心,陈玉成身子微颤,最后一丝犹疑也散了。
陈玉成俯身重重叩首:
“末将谨记教诲!玉成甘愿领罚,这便往军政部受刑。”
话音落,陈玉成直起身,脊背重新挺得笔直,再没了方才的佝偻颓然。
跟着亲兵转身离去时,背影虽落拓,脚下步子反倒比来时更沉更稳。
黄生才、孟新郊立在一旁,默然目送他走远,都没开口。
这位素来被殿下青眼相待,着力栽培的青年小将,这回是实打实栽了个大跟头。
少年心性,恃勇躁进,本就是行伍大忌,摔这一跤未必不是磨骨静心的机缘。
可从掌兵统领一贬到底成了底层兵卒,还要日日对着自己闯下的祸,亏欠的人,这份心性煎熬,不是人人都扛得住。
往后能不能沉下心自省,再展锋芒,谁也说不准。
处置完陈玉成违令攻城一事,渡江军务照常推进。
湘江上架着十道浮桥,日夜通行不歇,兵卒轮岗换班,浮桥从不停滞,步兵,辎重营,马队依次有序东渡。
直到暮色沉落,殿后的最后一队兵卒踏稳东岸的土地,中军整支人马才算全数渡过湘江。
湘潭既已攻克,易俗河的临时渡口便没了用处。
按赵木成的军令,孟新郊不必再在此驻守等候林凤翔,苏天福两部后继兵马,即刻统领水师拔营北上,屯驻湘潭城西码头。
等苏、林二部抵达,就近从城西码头渡河,直抵湘潭城下,既省了绕路的跋涉,也能加快全军合兵的速度。
水师调度已定,赵木成不做耽搁,当即传令中军主力拔营启程,直奔湘潭县城。
易俗河离湘潭县城不过二十里,沿途都是平整官道,路况通达,大军走得顺遂。
当日未及晌午,主力队伍便到了湘潭南门外。
赵木功早得了探马的快报,知道中军将至,索性免了列队迎候,鼓乐排场这些虚礼,只带了十余名贴身亲随,轻装简从出城等着。
他最清楚自家兄长的性子,素来厌弃军中虚浮礼制,最重实务。
望见赵木成、黄生才的马队近前,赵木功利落地翻身下马,跨步上前,行了楚军制式军礼,语声恭敬:
“大哥,黄大哥。”
嘴上礼数周全,赵木功心里实则惴惴不安。
陈玉成是兄长特意挑中新军历练,有心栽培的后辈,此番违令,是他亲手拘押押送,据实参劾的。
纵然依规办事,占着军法的理,可终究折了兄长看重的人,赵木功难免怕兄长生了芥蒂,觉得他不近人情,同门相斥。
不料赵木成面色平和,半分不悦都没有,翻身下马,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臂膀,语气随和:
“自家兄弟,多礼做什么。入城找处静室议事便是。”
“喏!”
赵木功悬在心口的石头轰然落地,浑身的紧绷都散了,眉眼一下子舒展开,咧嘴露出笑意。
他翻身上马,抬手示意亲兵引路:“去县衙。”
亲兵在前开路,赵木功刻意放慢马速,和赵木成并辔而行,终究还是心里不踏实,想开口剖白两句:
“大哥,陈玉成那事,我当日也是眼见袍泽死伤惨重,一时气急,才……”
“不必解释。你的难处,军中的利弊,我都清楚。你处置得公允合规,没半点错处。他的责罚我已经定了,稍后军政部会下正式军令文书,送到你营里存档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赵木功彻底安了心,眼底的笑意真切了不少。
旁边并马而行的黄生才,瞧他这副患得患失又如释重负的模样,不由低声笑骂:
“你这小子,如今都是镇南将军,执掌一方兵马了,这点小事就乱了方寸。同在殿下麾下共事这么多年,心性还跟没出师的少年似的,总要你大哥费心周全。”
这话看似斥责,实则是顺水推舟,抹平兄弟俩之间这点细微的隔阂,免得赵木功长久介怀,是老成之人的圆融。
赵木功抓了抓后脑勺,性子坦荡,这回也没顶嘴辩驳,反倒转头看向黄生才,眼底带着几分感念。
闲谈间,人马入了城,行至县衙大门外。
湘潭县衙规制不大,院落简朴,却里外清扫得整洁规整。
如今楚军上下都清楚楚王的习性:
每入驻一城,吃住起居都能将就,唯有两件事敷衍不得,一是清理大堂,专供文武议事。
二是把属地全境舆图挂在大堂醒目处,随时研判局势。
此刻县衙大堂早已收拾妥当,正壁的高墙上挂着一幅湘潭全域舆图,周遭府县的山川走向,河道渡口,官道村寨,都标注得详实分明,全是情报部提前踏查勘绘的,精准无误。
赵木成步入大堂,没坐主位,径直走到舆图前,目光落向县域东侧,开门见山:
“东侧醴陵的敌情,探查清楚了?城内团练有多少兵力?曾国藩的湘军,有没有调兵入湘的动向?”
这些前沿军情,赵木功入城后第一时间就分派探马摸排了,早已了然于心。
他即刻跨步上前,抬手指向舆图上的醴陵地界,从容回话:
“大哥,我已经派了三拨探马交错踏勘。醴陵城里只有百余本地团练驻守,装备散乱,战力孱弱,我军随时能破城。周遭百里之内,没见湘军大队调动的踪迹,想来曾国藩主力陷在江西战场,援军路远,短时间内赶不到湖南。”
赵木成微微颔首,局势和他此前预判的分毫不差。
曾国藩把湘军精锐全调去了江西作战,湖南腹地防务空虚,除了长沙有重兵固守,其余州县兵力都薄弱,自保都难,更别说驰援邻县。
赵木成眸光凝在舆图上,从醴陵地界缓缓东移,最后落在萍乡县域:
“稍后调拨一千步卒,先攻取醴陵。占城之后,立刻向东踏勘,把萍乡境内的山路地貌摸清楚。醴陵连通萍乡,全境群山交错、山道崎岖,日后大军入赣,这是必经之地,得提前勘定行军路线,测算好粮草辎重的转运路径。你留守湘潭就行,不用亲征,等林凤翔、苏天福两部抵达,再合议全域军务。”
“属下遵令,即刻调度人手。”
赵木功应声领命,脚下却没动,神色迟疑,显然还有隐情要禀报。
“还有事?”
赵木成侧目看他。
赵木功沉吟片刻,斟酌着措辞开口:
“大哥,还有一事得据实上报。陈玉成贸然攻城,也不全是恃勇违令。湘潭城内的百姓,对楚军入城抵触很深,这两日夜接连出事:入夜常有暗处放冷箭袭扰军营的,还有匿名恐吓信投到各营,扬言要是不放了欧阳兆熊,就聚众作乱,阻挠楚军管控湘潭。”
“欧阳兆熊?”
黄生才眉峰一挑,当即便笑了,语气带着几分厉色。
“区区一个被俘的团练头目,也能煽动一城百姓胁迫我军?真是给湘潭士民惯出胆子了。”
赵木功摇了摇头,神色郑重,半分轻视都没有:
“黄大哥有所不知。此人深耕湘潭几十年,声望极盛。他是本地举人出身,行医半生,开着药馆济世,贫寒百姓问诊抓药常常分文不取,一城人都喊他‘欧阳大善人’。也正因为民心归附,城里的乡绅,团练大多听他号令,甘愿为他奔走。这类人藏在民间暗中作乱,抓不到踪迹,伤不了大军根基,却扰得地方不安,有碍我军收服湘潭民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