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中赵木功落笔详实,条理分明:
陈玉成违逆军令,不等炮营合围,擅自强攻湘潭南门,致使杜铁头第一卒攻坚折损殆尽,百人老兵近乎全军覆没。
城破之后,因巷战士卒遇民居伏杀,陈玉成怒而下令,无差别清剿街面行人,欲屠戮抗民、抄掠民居,所幸被麾下营帅当场劝阻。
陈玉成乃是楚王亲派将官,赵木功不便擅杀擅罚,故而押送归中军,交由赵木成裁定。
此战伤亡明细、战事始末,尽数附于信中。
看完信,赵木成心里已经有数了。
陈玉成犯了军规是真的,擅自攻城、违抗军令,还触碰了不得屠戮百姓的红线,论军规重罚都不为过。
但赵木功把人送过来,也是顾忌着陈玉成的身份,留了分寸。
赵木成神色平淡,轻声下令:“松绑。把嘴里的布拿了。”
亲兵即刻上前解绑撤布,陈玉成活动发麻臂膀,狠狠睨了一眼押解亲兵,大步上前,双膝重重跪地,声线裹挟满心委屈与桀骜,朗声抗辩:
“殿下!镇南将军处事偏颇,末将心中不服!”
赵木成望着他少年意气,恃勇执拗之态,并无怒意,淡然开口:“你说说,他怎么不公了?”
陈玉成昂首挺胸,底气十足,字字辩驳:
“末将是没按他的命令原地等炮队,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,战机稍纵即逝!既然让末将领前锋,末将就有权根据战况调整战法!如今湘潭已经被我军拿下,末将就算有过,也该功过相抵!至于说末将屠杀百姓,那更是没影的事!末将不过是气不过民壮混在百姓里打冷枪,随口说了两句气话,根本没真动手!末将也是为了减少弟兄们的无谓伤亡,何错之有?”
陈玉成言辞铿锵,心底笃定自身无罪。
久处太平军行伍,陈玉成素来信奉胜败定是非,只要攻克城池,赢得战事,些许违令伤亡,皆可一笔勾销。
赵木成并未当堂驳斥,颔首平静言道:“好,你说的我都记下了。我现在不说你对,也不说木功对。我叫个人过来,你听完他的事,再告诉我谁对谁错。”
陈玉成闻言一愣,捉摸不透楚王用意,只能压下戾气,俯首回话:
“末将听命。”
赵木成抬眸,唤住巡查浮桥折返的孟新郊:
“孟将军留步。”
孟新郊快步趋前躬身:
“殿下有何吩咐?”
“此前湘江战报之中,敢死队士卒水伢,驾火船冲撞彭玉麟旗舰殉国,还有个活下来的同伴,叫江豚,对吧?”
孟新郊陡然怔住,万万没想到日理万机的楚王,竟熟记两名底层小兵名姓,愣神两息连忙回话:
“回殿下,正是。水伢葬身江底尸骨无存,江豚现下仍在水师营中待命。”
“唤他前来。”
“属下即刻去传。”
孟新郊不敢耽搁,亲自快步前往水师队列寻人。
一旁黄生才与众将满心疑惑,不解殿下何以传唤一介普通水兵。
陈玉成亦是心绪浮动,心底忐忑难安。
片刻之间,江豚随孟新郊行至滩头。
小伙子才十八九岁,个子不算高,皮肤晒得黝黑,手上全是常年划船磨出来的硬茧。
前几天在战场上还带着满身杀气,这会儿站在一堆将军和楚王面前,顿时局促起来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赵木成看着江豚这副拘谨的样子,温和地笑了笑,语气放得很轻:
“别紧张。我听孟将军说,你和水伢是发小,从小一起长大的?”
听到“水伢”两个字,江豚猛地抬起头。
江豚怎么也没想到,高高在上的楚王殿下,居然知道水伢的名字,还知道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兄弟。
刚才的局促瞬间散了大半,江豚挺起胸膛,声音还有点发紧:
“回殿下!是!俺俩从小在汉阳码头上一起长大,光屁股的时候就一块儿在江里摸鱼!”
“嗯。”
赵木成点了点头。
“你跟我说说吧。从你们小时候讲起,说说家里是什么样的,后来为什么投军,再说说那天烧船的事。慢慢说,不着急。”
江豚彻底愣住了。
他以为殿下叫他来,是问战况,是问彭玉麟的下落。
没想到,殿下居然要听他和水伢的家常事。
江豚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。
孟新郊在一旁忙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