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木成亲领楚军中军主力南向疾进，尽数穿过长沙地界，距易俗河江岸，已然近在咫尺。
前路有苏天福新军先行开路，沿途清廷哨卡，乡间团练壁垒，早已被清剿一空，就连深山僻径，亦被行军踏碾得平实规整。
中军一路南行，无需戒备山林伏击，不必分兵探路斥侯，只需依既定节度稳步南下，行军一路安稳省心。
唯独军中一人，满心郁结，神色郁郁。
正是征西军主将黄生才。
黄生才并马随行于赵木成身侧，自清晨拔营启程，面色沉郁，眉头自始至终未曾舒展半分。
手中马鞭随性抽打道旁野草，枝叶簌簌断落，间或低声长叹，一腔烦闷全然写在眉眼之间，毫不遮掩。
缘由直白浅显。
此番南下征湘，先锋开路之功归于苏天福，湘潭攻坚主攻之任交由赵木功，唯独他黄生才，留守中军随行坐镇，形同闲散辅护。
黄生才看着别人在前面打得热火朝天，他手痒得不行，心里头直冒火。
赵木成斜眼瞥了黄生才好几次，看黄生才这副气鼓鼓的样子，终于忍不住笑了：
“黄大哥，这一路都沉着脸，跟谁置气呢？”
黄生才闷哼了一声，瓮声瓮气地说：“殿下明知故问。俺这手都痒了，你偏把俺摁在中军里晃悠。放着湘潭那么好的仗不让俺打，让木功那小子捡了便宜，俺能高兴得起来吗？”
赵木成被他直白的抱怨逗笑了，勒了勒马缰绳，慢悠悠道：“急什么。仗有的是打，我这还给你留了个好去处呢。”
“好去处？”
黄生才抬了抬眼皮，明显不信，撇了撇嘴。
“什么好去处能有打湘潭好？殿下别拿话哄俺了，上次打荆州你就这么说，结果俺还是最后一个进城的。”
看黄生才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，赵木成也不绕弯子了，笑着道：
“湘潭算什么。等收拾完曾国藩的湘军主力，再往南打，郴州总要拿下来吧？本来还想着这差事交给木功……”
“别！别啊殿下！”
赵木成话还没说完，黄生才唰地就直起了腰，两只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，连声音都高了八度：
“打郴州？那必须俺去啊！殿下可不能把这差事给木功那小子！”
也难怪黄生才失态情急。
赵木成与黄生才本就是郴州同乡，如今率军光复故土，便是衣锦还乡，光耀门楣，乃是沙场将卒毕生渴求的荣光。
莫说黄生才身居主将之位，但凡楚军郴州籍老兵，皆会拼力争抢这份差事。
赵木成故作讶异，挑眉颔首：
“哦？黄大哥甘愿领命？我还以为你嫌此战滞后，不愿受托。”
“愿意！一百个愿意！”
黄生才喜上眉梢，笑得眉眼舒展，连连拍打马股大腿。
“殿下有这好事还想着俺，俺哪能不乐意！你咋不早说呢，害得俺这一路都提不起劲，白憋了半天气。”
这番说辞，全然是得了好处反倒埋怨旁人，一副市侩，得便宜卖乖模样。
赵木成笑着摇了摇头，也不跟他计较，只是叮嘱道：
“黄大哥也别高兴太早。郴州是后话，得先把曾国藩这关过了再说。还有你那一营征西军，也该好好归拢归拢了。这一路行军，我看你手下的兵纪律松垮得很，你这主将也没少懈怠吧？”
黄生才闻言老脸一红，抬手挠了挠后脑，神色局促愧然。
这一路黄生才满心惦念攻坚破城，全然疏于兵马操练，队列管束，被赵木成一语戳破短处，顿时颜面难堪。
“俺知晓了！”
黄生才当即扬鞭策马前行数步，回头高声应道。
“今夜安营扎寨诸事，尽数交由俺打理！俺即刻规整军纪队列，定然打理得周全妥当！”
话音未落，人马已然奔至行伍前列，先前郁结烦闷一扫而空，周身尽数抖擞干劲。
中军再度稳步推进小半日路程，浩荡易俗河江面，终于映入全军眼底。
极目远眺，十道阔固浮桥横贯大江，宛若十条苍龙静卧碧波。
两百余艘楚军水师战船阵列齐整，排布浮桥两侧，桅樯林立，玄底楚字大旗迎风翻卷，猎猎风声贯耳，水陆军容壮阔森严。
孟新郊早已收到多路探马传报，知晓楚王中军将至。
他亲领伏波军大小将领十余人，整队立于西岸滩头，肃立迎候。
待赵木成马队行至江岸滩前，孟新郊振臂一挥，岸边水师士卒齐齐抬手行军礼，甲胄相撞脆响连绵，千人齐声参拜，声震江岸，连沿岸芦荻都随风轻颤：
“恭迎楚王殿下！”
呼声洪亮齐整，进退有度，分明是提前演练排布，刻意筹备的迎驾仪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