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下战局,已然到了生死吃紧之时。
杜铁头身周弟兄倒伏遍地,百人建制的一卒,尚能持盾立身者,已不足二十。
滚烫金汁沿木盾边缘汩汩淌落,焦腐皮肉味,浊气冲鼻,闻之令人眩晕。
余下士卒双臂抖得青筋暴起,依旧咬牙死撑巨盾,将杜铁头死死护在圆心,任凭城头擂石如雨砸落,盾面咚咚震响不绝,寸寸开裂。
后方压阵的二营营帅谭振海眸色骤沉,眼角突突直跳。
这般耗下去,城下一卒百余人,定然要尽数折损门洞之下。
谭振海半点犹豫都没有,猛地一挥手,粗着嗓子吼道:
“二卒!给老子上!顶上去!”
“遵令!”
二卒卒长孙继宽应声干脆利落,手握铁铲率先突进,身后百名步卒紧随而动,瞬时两分阵型:
一队举厚盾封挡城头落物,一队俯身疾奔,接力开挖城门根基。
孙继宽一身本事,全在挖土掘坑之上。
早年流落南阳乡里,便是靠掘墓破土谋生,乡绅大族祖坟多经他手开挖,掘土功底远超官府征调的民夫。
后来楚军征伐南阳,孙继宽弃乡从军,凭一手快准稳的掘坑攻坚本事,在全军工兵之中声名鹊起。
孙继宽奔至门洞避风死角,掌心啐一口浊唾,铁铲起落如风,土石翻飞不过数息,便掘出半人深土坑,速度较之杜铁头,快出足足一倍。
杜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加快了几分。
二卒生力军入局,掘坑进度陡增,片刻之间,一处可容三桶炸药的深坑便修整完毕。
杜铁头赶紧把身后的炸药桶往坑里拖,胳膊上的伤口被扯到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孙继宽按住他的胳膊,沉声道:“铁头,你身上伤不轻,带着一卒的弟兄先撤,剩下这点事交给我。”
战地之人皆心知肚明:
最后留守点火之人,最是凶险。
城头守军必倾尽火力砸落擂石金汁,引燃之后能否脱身,全凭天意运气。
杜铁头一把甩开孙继宽的手,张嘴就骂:“少你娘的废话!这活本来就是我们一卒的,轮不到你抢功。赶紧带着你的人撤,顺便把我们受伤的弟兄都拖走,别在这儿碍事!”
沙场争分夺秒,片刻迁延便是多条人命。
孙继宽深知杜铁头生性认死理,脾性执拗,再多争辩只会贻误战机。
孙继宽咬牙颔首,旋即扬声大喝:
“二卒后撤!尽数撤离门洞!”
二卒士卒立时停手转身,进退有度火速后撤,地上一卒伤兵,或被搀扶,或被拖拽,尽数撤离城头落物范围。
转瞬之间,密闭城门洞下,只剩杜铁头孤身一人。
无人牵绊拖累,杜铁头身形反倒愈发灵动。
左手高擎残破木盾,格挡头顶倾泻而下的擂石沸汁,右手探入怀中摸出火折子,迎风一吹明火亮起,径直凑向炸药引信。
“嗤!”
引信火星窜起,滋滋作响,顺着土坑极速向内燃去。
杜铁头随手丢开火折子,将木盾倒扣护住头顶,足下发力,侧身疾奔撤离门洞。
他方才奔出十余步,身后便炸起天崩地裂般的巨响。
“轰隆!”
宛若地龙翻身,整片大地接连震颤三下。
城外列阵战马受惊齐齐长嘶,扬蹄直立狂蹬,楚军士兵死死勒紧缰绳,费尽力气方才稳住马阵。
城头更是乱象丛生,团练士卒被震得身形踉跄,东倒西歪,几名紧靠垛口立身之人,直接被震失重心,惨叫着从数丈高墙跌落城下,落地便气绝身亡。
厚重实木城门被炸得四分五裂,木屑碎石漫天飞溅,连带青石铸就的粗重门框,都被炸开一道丈余宽的豁口,黑黢黢敞立街前,如同凶兽张开的大口,森然可怖。
“好!”
陈玉成双目骤亮,眸底战意翻涌。
破城缺口已开,战机稍纵即逝,陈玉成高举腰间长刀,刀锋直指城门豁口,厉声传令:
“各卒按队列散开,交替掩护进城!以杀伤为主,给我狠狠打!”
刚才攻城时折了那么多弟兄,陈玉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。
城上这帮团练的死命抵抗,更让他心里的邪火更盛,就等着破城之后好好出出气。
楚军士卒闻令而动,以百人为小队,排布松散攻防阵型,踏满地木屑碎石,稳步冲向城门缺口。
城头团练好不容易从爆炸眩晕之中回过心神,欧阳兆熊扶着城垛稳住身形,望着破开的城门,面色惨白如纸,依旧扯着嘶哑嗓音高声鼓动:
“湘潭子弟听令!家国存亡在此一刻!万万不可后退!堵死城门缺口,拦住长毛入城!”
欧阳兆熊声嘶力竭,字字泣血,果真煽动一众乡野青壮红了双目,不顾死生涌向城门豁口,欲以血肉之躯筑起人墙,封堵入城通路。
可迎面相对的,是楚军成建制的新式线膛枪精锐。
率先入城的楚军小队就近寻取残垣掩体,抬枪瞄准涌来团练,齐齐扣动扳机。
“砰砰砰!”
枪声密如爆豆,连绵成片,几无间隙。
楚军士卒久经操练,这次携带弹药充足,每人携弹四十发有余,单兵射速可达每分钟四发。
这般火力,放在后世不值一提,可在当下晚清沙场,便是碾压同级的炼狱攻势。
米涅弹穿透力极强,入身便是狰狞血洞。
前排团练中弹倒地,后排之人依旧悍不畏死前冲,往往行不两步,便再度中弹仆地。
血肉凡躯,在规整火器阵列面前,薄如纸片。
纵使乡勇心志决绝,亦无法靠近楚军半步,十余步开外,便尽数沦为枪下靶子。
片刻之间,城门豁口尸积近五百具,鲜血漫过青石街面,顺着路沟潺潺流淌,染红沿街泥水。
余下团练心底最后一丝血性,彻底崩碎。
再激昂的家国说辞,也抵不过直面死生的恐惧。
众人豁然看清,欧阳兆熊立于后方高台鼓动众人赴死,自身却半步不临险地,凭什么让底层乡勇舍命陪葬?
“快跑!保命要紧!”
不知何人嘶吼一声,残存练勇瞬间溃不成军,弃刀丢枪,四散奔逃入城,只求苟活。
汛把总马见龙逃走更早。
炸药轰鸣一刻,马见龙便心知城破难守。
此人半生混迹尸山血海,深谙保全自身之道,从不会愚忠死战。
趁着城头大乱嘈杂,马见龙早已携心腹亲兵,悄从北门暗道遁走,半分招呼都未曾留给欧阳兆熊。
转瞬城头守备一空,只剩欧阳兆熊偕数名贴身家仆孑然伫立。
欧阳兆熊望着溃逃四散的乡勇,双腿绵软如棉,寸步难移。
他心底清明,自己身为曾国藩至交,县域团练总办,乃是楚军首要缉拿之人,城破之后,绝无生路。
避无可避,逃无可逃。
楚军士卒踏阶冲上城楼,黑洞洞枪口齐齐对准欧阳兆熊。
欧阳兆熊双唇哆嗦片刻,双膝一软噗通跪地,抬手高高举起,束手待擒。
一名守城士卒抬手指向欧阳兆熊,对快步登城的谭振海高声禀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