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营帅!俺认得他!就是这老小子刚才在城墙上喊得最凶,指挥着团练跟咱们对着干!”
谭振海抬眸打量此人,长衫蒙尘却风骨未折,一望便是饱读诗书的士绅文人,得知其便是团练总办,不由得咧嘴冷笑:
“他娘的,还抓着个大货!行,绑起来,看好了,等将军来了处置。”
亲兵一拥而上,麻绳紧实捆缚,将欧阳兆熊牢牢制住。
城门既破,楚军分路沿街入城清剿。
本以为团练尽数溃散,县城大势已定,不料前路推进不远,两侧民居巷弄之内,骤然杀出伏兵。
皆是打散溃逃的清兵,零散乡勇,藏身民居院落,觑得楚军先锋戒备松懈,骤然窜出夹击,近身劈砍突袭。
前路毫无防备的先锋士卒猝不及防,当场倒伏十余人。
消息传到后面陈玉成耳朵里,他当场就炸了。
“反了他们了!”
陈玉成脸色铁青,咬牙切齿地下令。
“给老子杀!凡是在街上晃的,一律开枪!人从哪家出来的,就把那家全给老子杀光!我看谁还敢藏着掖着!”
跟着他的几个营帅闻言都愣住了,脸上露出为难之色。
“陈将军,这……不太好吧?”
一个营帅硬着头皮劝道。
“军政部发的军规上写得明白,不得肆意屠戮百姓。咱们这么干,违反军纪啊。”
“军纪?”
陈玉成冷笑一声。
“仗都打到家门口了,还讲什么军纪?分不清是民是匪,那就都按匪算!出了事我担着,怕什么?执行命令!”
几个营帅你看我我看你,都有些犹豫。
陈玉成是此次领兵的主将,他们不好直接顶撞,可真要下令屠户,又实在不敢碰军规这条红线,一时僵在了原地。
就在这时,城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赵木功亲率后续主力,赶至城下。
他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,刚到城门口,看见满地横七竖八的楚军尸体,脸色就已经沉了下来。
尤其是看见靠在残墙边上的杜铁头,整个人失魂落魄的,浑身是血,手里还攥着半截铲柄,眼神空洞地看着地上的弟兄尸体。
赵木功心里的火就已经窜了上来。
杜铁头赵木功太熟了。当年从天京出来的两百个老弟兄里,就有杜铁头一个。
老实巴交的一个人,打仗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,从来没含糊过。
如今看杜铁头这副样子,不用问也知道,一卒怕是快打光了。
赵木功刚勒住马,还没进城,就隐约听见里面传来“全杀了”“抄家”的喊声,脸色瞬间就阴得能滴出水来。
陈玉成闻听城外马蹄声,转头望见赵木功旗令,即刻收敛周身戾气,快步趋前,躬身行标准军礼,礼数恭谨:
“见过镇南将军。”
赵木功翻身下马,目光未落在陈玉成身上,再环视一众待命士卒,开口便是厉声诘责,不留半分情面:
“陈玉成!我临行前怎么跟你说的?遇敌固守就原地待命,等炮队到了再攻城。你为何私自下令强攻?”
这话当着这么多士兵的面说出来,一点面子都没给,陈玉成脸上顿时就挂不住了。
陈玉成在太平军里待惯了,向来是以胜败论英雄。
就算违抗了军令,可城毕竟打下来了,功劳摆在这儿。
这位镇南将军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。
陈玉成心里不服,闷声答道:
“回将军,末将以为,当时正是破城的最佳时机。一旦等下去,城里的清妖做好了更足的防备,我军再要攻城,只会付出更大的代价。”
居然还敢跟自己顶牛。
赵木功被气笑了,他点了点头,又问:
“好,就算攻城是你所谓的战机。那我再问你,方才你下令,让各营无差别杀伤百姓,连民宅都要抄,也是战机?军政部颁布的军纪,你是没看过,还是故意不当回事?”
提到军纪,陈玉成反倒更觉得自己有理了。
陈玉成梗着脖子,抬眼直视赵木功:
“将军,湘潭的百姓个个都帮着团练打咱们,如今溃兵混在民宅里,跟百姓根本分不清楚。不这么打,弟兄们还得死更多人!末将不觉得有错。”
“好,好得很。”
赵木功仰头哈哈大笑了两声,笑声里却没半点暖意。
下一刻,赵木功脸色骤然一沉,厉声喝道:“来人!把陈玉成给我绑了!”
身后亲兵闻声疾步上前,干脆利落扣住陈玉成双臂,麻绳起落,顷刻捆缚紧实。
陈玉成又惊又怒,奋力挣扎嘶吼:
“你凭什么绑我?我是楚王殿下亲自派到新军来的!你不能动我!”
赵木功缓步逼近,眸色冰封刺骨,语声沉厉:
“凭什么?就凭你擅违军令,恃勇躁进,葬送百余嫡系手足!若非看在楚王兄长情面,顾惜你一身勇武,此刻你已然身首分家!”
赵木功抬手指向城门下横尸袍泽,压抑怒火轰然外放:“你看看这些人!都是跟着咱们一路打过来的手足兄弟!杜铁头的一卒,一百多号人,快被你打光了!这四千新军,是楚王府花了多少银子、多少弹药喂出来的?少一个我都心疼!你倒好,为了抢个头功,拿弟兄们的命去填!”
一语如重锤砸心,陈玉成浑身一震,张口欲辩,却无言可驳,脖颈颓然垂下,满身戾气尽数消散。
赵木功怒意未平,沉声宣示:
“楚军军规,楚王亲定。征东将军林凤翔战功赫赫,兵败依旧降级罚罪。普天之下,军中无人可凌驾军规之上。我若违令,一样领罚。你触犯军纪,自有殿下裁决,你自行向楚王回话请罪。”
言罢,赵木功不再看向陈玉成,转头传令在场营帅:
“传令全城戒严,各营分区清剿街巷顽抗溃兵。街面持械游荡、拒捕反抗者,以匪论处,就地射杀。但严令一条:无军令不得擅入民宅,不得劫掠财物,不得欺凌老弱妇孺。但凡私犯民利,滥杀良民者,就地斩决,绝不姑息。”
“谨遵将令!”
众营帅齐声领命,心底皆是松快。
此令既镇得住城内乱局,又守住军纪底线,分寸拿捏恰到好处。
排布守城安民防务已定,赵木功当即亲笔写明此战始末,攻坚死伤,陈玉成违令躁进一应事由。
落笔封缄,点选二十精锐马队亲兵,沉声吩咐:
“押解陈玉成北上楚王大营,此书亲手递交殿下,一路严加看管,不得有半点差池。”
“遵命!”
亲兵押解神色颓丧的陈玉成,翻身上马,出城北向奔赴主营。
这边人事刚了,谭振海押解欧阳兆熊快步前来,一把将人推至赵木功马前:
“将军,此人便是湘潭团练总办欧阳兆熊,城头鼓动乡勇死战、统筹守城防务,全是此人所为。”
赵木功垂眸打量阶下之人。
满身尘土狼狈,衣衫褶皱脏乱。
心念转瞬流转,赵木功已然盘算通透。
湘潭乡土民风悍烈,全境百姓对楚军,太平军成见极深,一味铁血杀伐,只能逼得全民死反,难以长治久安。
此地乃是楚军东进腹地关键补给枢纽,欲稳固县域民心,安稳后方粮道。
怎么处理此人,就至关重要了。
恐怕还得等待楚王到了再行请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