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,赵木功率部北向疾行,距湘潭县城尚有十里路程,当即勒马停蹄,传令全军暂缓进军。
赵木功召陈玉成至马前,抬马鞭直指北方城郭,沉声吩咐:
“玉成,你带两千线膛枪马队,直接往前冲,突袭南门。要是能趁乱拿下城门,你就立刻占住城门固守,等我们大部队和炮队过去。要是城里防备严,拿不下来,你也别硬攻,退回来等炮队到了再说,别莽撞。”
“将军放心!属下必不辱命!”
陈玉成眼底战意翻涌,应声干脆利落。
赵木功心底本就胜算十足。
湘潭不过府辖小县,清廷守军兵力有限,麾下楚军乃是楚王亲练精锐新军,长途奔袭,猝然发难,守军仓促难防,大概率可一鼓破城。
陈玉成领命拜别,翻身上马,腰间长刀骤然出鞘,寒光一闪,两千骑兵紧随其后,扬尘奔袭,马蹄奔腾如风,直扑湘潭南门。
跑出去没几里地,前哨就回来报,说南边发现了清兵的斥候,三三两两的,看样子是放远哨的。
陈玉成眸色轻傲,挥手不在意道:
“区区数个斥候,无碍大局,全军加速突进!待他们回城传报,我部已然兵临城门之下!”
战马扬蹄提速,两千铁骑奔腾踏地,周遭地面隐隐震颤。
未及半个时辰,湘潭县城青灰城墙,已然映入眼帘。
陈玉成心中早已推演战局:
城门虚掩,城内清兵慌乱奔逃,铁骑顺势入城,一战定湘潭。
可待到马队奔至距南门百步之地,陈玉成勒马驻足,周身战意骤然一滞,神色倏然怔住。
预想之中的仓皇乱象,半点未见。
湘潭南门城门紧闭合死,城外吊桥高悬收起,城头号角呜呜悲鸣,声荡郊野。
县域团练手持刀枪擂石,沿城阶快步登城,各司防务,调度井然。
更有数名兵卒奋力调校城头城炮角度,黝黑炮口,齐齐对准城外楚军铁骑。
这绝非仓促设防,分明是严阵以待。
城楼高台之上,二人凭栏而立,俯视城下奔腾楚军,神色淡然自若。
这两人能被曾国藩留守湘潭重镇,自然没有一个是庸碌之辈。
其一为湘潭汛把总马见龙,江湖诨号马疤脸。
左颊一道三寸刀疤,自眼角斜劈至下颌,形貌凶悍慑人。
此疤乃是早年对阵太平军作战所留,此人不曾饱读兵书,无经略大局之才,却是浸淫行伍半生的老兵油子,放哨探敌、守城御敌、拿捏军情,样样精通。
城南七里外放游哨,尽数出自马见龙排布,楚军铁骑一动,马见龙便即刻收到军情,第一时间集结全员登城布防。
另一人,则是湘潭团练总办欧阳兆熊。
此人出身举人,一袭长衫斯文儒雅,看似手无缚鸡之力,兼通岐黄医术,乃是湘地驰名神医。
早年曾国藩旅居京师重疾濒死,遍访名医无果,唯有欧阳兆熊千里赴京,妙手起死回生。
曾国藩感念恩德,私下素来尊称其为小岑兄,敬重有加。
欧阳兆熊能坐稳团练总办之位,绝非单凭曾国藩人情。
他立足湘潭行医数十载,贫者义诊分文不取,常年自掏腰包补贴药资。
每逢荒年灾岁,便搭棚施粥,散药济民,深耕乡望数十载,深得湘潭士民拥戴。
县域之内,论民心威望,即便曾国藩,左宗棠亦不及欧阳兆熊。
城头团练乡勇望见欧阳兆熊立身城楼,人人腰杆挺直,心神安定。
有欧阳先生坐镇,湘潭子弟便有底气死守城垣。
城头清兵,团练合计不过一千五百余人,可阵列规整,防务分明,无一人怯战慌乱,整座城楼肃杀森严,御敌之势浑然自成。
陈玉成怔愣片刻,随即胸中戾气翻涌,悍勇之气上头。
不就是个县城吗?有防备又怎么样?
陈玉成全然轻视城头守军,一时抛却赵木功“攻坚不下,静待炮营”的军令。
在陈玉成眼中,这群乌合乡勇,根本挡不住楚军精锐新军锋锐。
“全军下马备战!”
陈玉成沉声大喝,翻身跃落马背。
两千骑兵闻声齐齐下马,动作整齐划一,军纪凛然。
“一营士卒压进,火力压制城头守军!二营携炸药包待命,伺机爆破城门!”
陈玉成高举腰刀,刀锋直指南门城门,厉声传令。
这套攻坚战术,新军朝夕演练,早已烂熟于心。
军令落地,五百一营士卒即刻散开松散散兵阵型,肩扛线膛枪,缓步向城墙方位压进。
阵型疏阔,规避集群炮火损伤,进退有度。
湘潭是座重镇,之前湘军就与太平军在此血战。
因此湘潭城上的守城物资相当完善,重炮就有六座。
城头调校多时的旧式城炮,轰然开火。
“轰隆!”
生铁弹丸裹挟劲风砸落城外,落地弹跳数丈,砸击尘土飞溅四起。
若是清廷绿营,旧式太平军集群结阵,此炮一出,阵型必溃。
可楚军新军散阵疏立,一炮至多伤及一二人,丝毫无法撼动攻防阵型,士卒依旧稳步向前推进,伤亡尽在可控范围。
转瞬之间,楚军推进至距城墙两百步地界。
“止步!自由射击,压制城头!”
陈玉成挥刀喝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