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百新军即刻驻足,举枪对准城垛。
砰砰枪声连绵不绝,密如骤雨。
楚军线膛枪射程准度,远胜城头旧式鸟枪。
两百步距离,恰好卡在鸟枪有效射程之外,城头清兵开枪还击,子弹行至半途便力道耗尽,根本伤及不到城下楚军。
反之楚军枪弹,可精准穿透城垛空隙,狙杀露头守卒。
城头但凡探身瞭望,点火放炮的团练兵卒,几乎弹无虚发。
一众炮手数次探身引燃炮捻,皆被枪弹击中,惨叫坠城。
片刻之间,城头倒地死伤团练已有二三十人,余下众人尽数蜷缩城垛之后,不敢贸然露头。
马见龙伏于城垛缝隙之后,看着麾下子弟接连中弹殒命,咬牙扼腕,心知不可贸然露头硬拼,当即扯嗓嘶吼:
“全员缩身避敌!勿要露头!长毛火器射程极远,待其兵临城下,再行御敌!”
吼声落下,城头瞬间寂然,只剩空荡城垛对着城外楚军。
陈玉成眸底掠过一抹嗤笑,心底笃定这群团练不过外强中干,几轮枪击便已然胆寒。
他抬手挥手,断然下令:
“二营攻坚,爆破城门!”
“得令!”
二营营帅谭振海应声领命,转头高声传令。
“杜铁头,率你一卒为先登!”
“领命!”
阵中一名膀阔腰圆的壮汉朗声应和,正是二营一卒卒长杜铁头。
此人乃是早年追随赵木功从天京突围的元老老兵,身经百战,攻城炸门乃是专长,麾下卒队,向来是全军攻坚首功。
杜铁头扛着一大包炸药,回头对着身后的弟兄们喊:
“兄弟们!按战术分成四队,给我上!盾牌手在前,枪手掩护,剩下的带铲子,扛炸药,快!”
百名士卒即刻分队结阵,有条不紊奔赴城门。
前排厚木盾护身,中端枪手抬枪戒备,后排兵卒执铲携药,进退章法分明。
城外一营同步加强火力,枪弹扫射城头,打得城垛土石纷飞,彻底锁死城头视野,守军难以抬身阻击。
转瞬,杜铁头率众抵达城门门洞之下。
“快!挖坑!把炸药埋进去!”
杜铁头放下炸药包,抄起铲子就往城门根的土里挖。
恰在此时,城头变故陡生。
马见龙透过城垛缝隙,望见楚军尽数聚于城门死角,当即目眦欲裂,放声嘶吼:
“子弟听令!长毛已至城下,倾沸金汁,抛掷擂石,尽数砸杀!”
军令下达,蜷缩垛后的团练齐齐挺身,或合力抬动木桶,倾泼滚烫粪汁金汁,或搬起重石,倾力抛掷城下。
滋啦白雾腾起,滚烫金汁泼落木盾之上,恶臭腥气弥漫四野。
有数面盾牌防护不周,沸汁泼溅兵卒身躯,皮肉瞬间烫烂,凄厉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城外一营枪手即刻抬枪反击,枪弹射击城头,挺身落石泼汁的团练接连中弹,身躯坠城而落。
城头团练转瞬便要再度缩身避战。
战局走势,本对楚军愈发有利。
陡然之间,一道清朗沉稳的嗓音穿透枪声惨叫,压过战场嘈杂,响彻整座南门城楼。
发声之人,正是欧阳兆熊。
欧阳兆熊立身城楼台阶正中,不躲不避,长衫迎风,直面城下楚军,高声喊话,字字戳心:
“湘潭父老子弟听言!尔等扪心自问,可愿再遭长毛屠戮?可愿家中爹娘,妻儿老小,再受兵祸流离?城郭一破,阖家性命尽丧,故土家园化为焦土!”
一语落地,引燃城头全员血性恨意。
世人皆惜性命,可较之身死,众人更惧家破人亡。
去年林绍璋在湘潭大败,兵败之后,溃兵四散,沿路烧杀掳掠,奸淫劫掠,湘潭万户流离,死伤无数,此地百姓受尽长毛兵祸之苦。
自此之后,湘潭士民不分官民,皆将太平军视作匪寇,恨之入骨。
欧阳兆熊一语戳中旧痛,城头团练双目赤红,恨意滔天。
“誓死死守,不让长毛入城!”
“与湘潭城共存亡!”
一众乡勇忘却枪弹惧意,纵使身边同伴接连中弹坠城,依旧前赴后继挺身御敌,落石泼汁愈发悍勇。
更有兵卒中弹坠城之际,怀中依旧紧抱巨石,只求砸伤城下楚军。
顷刻之间,城头守卒悍不畏死之气,较之先前强盛十倍不止。
城门之下,杜铁头一卒压力陡增至顶峰。
头顶擂石,沸汁如雨倾泻,厚重木盾已然磕碰开裂,防护渐弱。
麾下弟兄接连负伤倒地,惨叫不绝于耳。
掘土进度大幅滞缓,城头轮番袭扰,根本不给众人填埋炸药的空隙。
杜铁头咬着牙,肩膀上已经被一块石头砸中,疼得他额头上直冒冷汗。
可他手里的铲子没停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快点挖,把炸药埋进去,炸开城门!
可城上的人像是疯了一样,一波接一波地往下扔东西,根本不给他们安稳挖坑的机会。
二营一卒的伤亡越来越大,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,眼看就后继乏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