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木功领四千楚军新军,外加一营千人炮营,匿于易俗河河湾,已然蛰伏两日。
自益阳拔营那日起,赵木功便弃官道坦途,专择幽深荒岭小径迂回而行,尽数避过官道哨卡,沿河集镇。
一路辗转潜行,终绕至湘潭县城以南二十里的易俗河地界。
麾下士卒连日跋山涉水,露宿河滨,多有私下窃语者。
皆觉城西,城南码头近城便捷,何苦远赴这荒僻河湾吃苦受罪。
这些闲言入耳,赵木功只作不闻,分毫未曾放在心上。
码头固然近城便捷,可聚众驻兵,目标太过醒目。
数千兵卒屯于码头对岸,坐等水师接应,无异于明火执仗,告知城内清妖守军,楚军意欲攻取湘潭,何来突袭之说?
既谋突袭,便要攻其不备,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。
易俗河一地乃是湘江弯折而成的阔大河湾,偏离长沙通往衡州的官道主线,两岸芦荻连天,杂木丛生,沿岸聚落零落稀少,荒僻隐秘至极。
大军隐于河湾扎营,只需向外布设三五里游动哨卡,便能隔绝耳目,极难被清廷斥候察觉。
更得天时地利的是,此段江水流势平缓,两岸滩地平旷开阔,既便于大军列阵舒展,亦利水师舟船泊岸,搭建跨江浮桥更是事半功倍。
两日蛰伏待机,麾下将士多已心生焦躁,唯独赵木功稳如磐石,静坐营中。
赵木功心知肚明,孟新郊那边要先在长沙唱足了戏,拖住左宗棠的目光,才能抽身南下,急不得。
待到午后时分,外放巡江瞭望哨一骑绝尘,飞马奔至营前,未及勒马便扬声高喊,声透风色:
“禀镇南将军!水师来了!江面上看见咱们的船了!”
赵木功胸中悬着的大石倏然落地,挺身起身,拂去衣上尘泥,抬步阔步奔赴江岸。
抬眸远眺,湘江上游碧波之上,白帆连绵如云,两百余艘战船逐江流而下,缓缓驶入河湾水域。
船头高竖的楚字玄色大旗,迎风猎猎翻卷,气势凛然。
居中旗舰扬旗打出预先约定的信号令旗,赵木功即刻抬手示意亲兵,挥动岸畔应答旗号,两岸旗语交互,确认接应无误。
水师船队得令,徐徐调转船身,稳妥靠泊西岸滩头。
旗舰船身刚一落锚稳停,孟新郊尚未踏足岸地,便立于船头朗声传令,声贯江面:
“传本将号令!全军战船分十队横列江面,即刻布设跨江浮桥!”
军令下达,水师兵勇各司其职,动作娴熟井然。
大小战船首尾相接,横锁江面,兵勇纵身跃船。
以粗重熟铁锁链缚紧船身,舟船缝隙之间铺架厚实木板,船舷两侧牵起粗麻缆绳作护栏,整套章法行云流水,显然历经朝夕操练,熟稔至极。
前后未及一个时辰,十座宽阔坚固的浮桥横贯湘江两岸。
桥面木板铺筑平整密实,战马踏行安稳无虞,兵士通行,粮草转运,火炮推送皆畅行无阻。
凭此浮桥,骑兵、辎重、军械可循序渡江,万人之众,半日便可全员横渡。
赵木功站在岸边看着,脸上忍不住露出喜色。
这水师的效率,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高。
可看着看着,赵木功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。
孟新郊调集全境战船尽数搭设浮桥,湘江上下游空域,未留置一艘警戒哨船,亦无战船在外围巡江戒备。
若是清廷水师悄然而至,舟船合围,江面楚军水师便是瓮中之鳖,束手待毙。
虽说彭玉麟的水师早前被打残了,可万一还有漏网之鱼,或者从别处调来了民船改的战船呢?
这么大张旗鼓地架桥,连个放远哨的都没有,是不是有点太托大了?
赵木功暗自思忖之际,旗舰舷板放下木质跳板,孟新郊大步踏岸而来。
孟新郊一眼就看见赵木功脸色沉沉地站在岸边,心里顿时咯噔一下。
这位镇南将军,莫不是嫌自己来得慢了?
孟新郊是粗人出身,可心里的算盘打得明白。
如今楚王殿下势力越来越大,地盘越打越广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将来这天下,说不定就是楚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