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秉章站在旁边,听得脸都白了,结结巴巴地问道:
“那、那便如何是好?季高,咱们要不要遣兵出城追击?好歹也拖住他们一时半刻!”
左宗棠双目微阖,须臾复又睁开,眸中只剩一片沉郁。
追?如何追得?
彭玉麟水师已然全军尽墨,湘江江面尽入楚军掌握。
城中区区陆师,若是贸然出城追击,岂是牵制敌军,直如驱羊饲虎,自投罗网。
休说楚逆尚留苏天福六千征北军断后,便只留两千人马殿后,出城的清兵也讨不得半分便宜。
左宗棠徐徐摇头:
“追不得。出城便是送死。当务之急,是即刻遣快马由陆路抄捷径驰赴江西传信,将楚逆动向告知涤生,令他早作防备,切莫堕入圈套。”
话虽如此,左宗棠心中却并无半分把握。
他凝望着南边滔滔奔涌的湘江水,江风鼓荡官袍,猎猎作响。
这位素来恃才傲物的晚清名臣,心头第一次泛起了几分无力之感。
这位楚王的城府,当真是深不可测,狠辣至极。
步步为营,环环相扣,自始至终便将长沙算得滴水不漏,满城文武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。
也不知涤生那边,可曾收到此前发去的急递。
正当长沙天心阁上人心惶惶之际,千里之外的江西南昌,湘军大营帅帐之内,气氛亦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曾国藩早已接了左宗棠的亲笔急函,此刻正端坐帅案之后,眉头拧成了川字,满面愁容地盯着案上摊开的数份战报,久久不语。
他用兵素来秉持“结硬寨,打呆仗”。
最是讲究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,平生最惧的便是这等猝然而至的变局,令人措手不及。
原本依着既定方略,湘军三万余精锐悉数出湘,本欲一鼓作气克复九江,击溃石达开所部,稳住江西战局,而后再分兵回防湘省。
算来湖南老家纵然空虚,短时间内也不至生出大乱。
怎奈世事无常,计划终是赶不上变化。
湖北的战报如雪片般纷至沓来,一封更比一封棘手,直搅得曾国藩心神不宁,九江之战竟是难以为继。
先是黄州杨霈所部遭太平军曾天养,秦日纲两路夹击,被围得铁桶相似,危在旦夕,求援文书雪片般飞来。
军机处更是连下三道急递,辞色严厉,催曾国藩即刻挥师北上驰援。
紧跟着又有消息传来:
孔广顺献城降楚,荆州已然陷落。
这消息好坏参半。
荆州一失,孔广顺投敌,自然能证明当时是诬告曾国藩,倒能稍稍洗刷曾国藩此前“临战避敌”的骂名。
可如此一来,杨霈那边便彻底无药可救了。
鄂北大半将落入太平军之手,此时再派兵北上,无异于飞蛾扑火。
曾国藩思忖再三,终是咬着牙压下了驰援的念头。
本以为能稍缓口气,专心对付九江的石达开,孰料长沙的急函又火急火燎地递了进来。
楚军四万大军南下,兵临长沙城下,水师更是直抵湘江水畔,已然打到了家门口。
湖南乃是湘军的根基所在,老家一旦被抄,这三万大军便成了无根之萍,休说征战沙场,只怕军心先就要散了大半。
帐中满营将弁,面面相觑,尽皆等着曾国藩定夺。
沉默半晌,罗泽南最先按捺不住。
他上前一步,对着曾国藩躬身抱拳,语声中带着难掩的焦灼:
“大帅!我军必须回师驰援!湖南乃湘军根基,老家若失,三军将士心下惶惶,这仗如何还能打?末将不才,愿亲率一支精兵,星夜兼程赶回湘省,救援长沙!”
罗泽南本是湘乡人士,故里正在长沙府治下,一家老小皆居县城。
如今楚军已然深入长沙腹地,兵锋直抵家门,罗泽南如何能不急?
不止是罗泽南,帐中大半将弁皆是湘籍,家中妻儿老小俱在故土,一个个面带忧色,纷纷颔首附和罗泽南之言。
“罗将军稍安勿躁。”
立在一旁的夏銮轻咳一声,慢条斯理地开了口。
“长沙终究是省城坚城,又有左季高统筹防务,断无一两日便陷落的道理。回援自是应当,却须有个稳妥的章程。若是这般匆匆分兵回湘,九江这边的战事如何处置?石达开四万大军正虎视眈眈,我军一分兵,他乘虚而入该当如何?再者,回援之路多险阻,万一途中遭楚军设伏,那才是得不偿失。这些都须细细计较才是。”
罗泽南何尝不知夏銮所言皆是正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焦躁,语声却仍带着几分激愤:
“夏先生所言的道理,我都明白。可将心比心,老家遭楚逆进犯,父老乡亲陷于水深火热之中,我等身为军人,焉能坐视?帐中弟兄十有八九皆是湘籍,人心已然浮动,便留在江西,这仗也难打胜!”
这话正说到了众人心坎上。
帐下几名年轻将弁纷纷开口,七嘴八舌,都道该回师救援,不能眼睁睁看着故土沦丧。
一时间帐中议论纷纷,尽是请战回援之声。
曾国藩望着帐下群情激奋,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意动。
他本就是湘人,家乡遭此劫难,如何能坐得住?
正要开口应允罗泽南带兵回援,身侧却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。
“不可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发话的正是塔齐布。
这位曾国藩麾下首屈一指的悍将,此刻面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,眉宇间隐有倦色。
连年征战,他身上旧伤累累,身子早已大不如前。
可纵然面带病容,腰杆依旧挺得笔直,目光锐利如鹰。
“朝廷明旨,令我等驰援江西,清剿石逆。若是擅自撤兵回湘,江西守军不过周玉衡,柏英麾下那点兵力,尚不够石达开填牙缝的。江西若失,我等如何向朝廷交代?如何向圣上交代?”
此言一出,帐中顿时静了几分。
塔齐布出身满洲镶黄旗,乃圣上亲赐的“喀屯巴图鲁”,根正苗红,素来最重朝廷法度。
在他看来,君命大于天,地方得失再重,也比不上朝廷旨意。
曾国藩本已到了嘴边的话,又生生咽了回去,面上露出几分踌躇。
作为大清最忠诚的老犬。
曾国藩平生最看重的便是忠臣”二字的声名,最怕落个拥兵自重,罔顾朝廷的评价。
塔齐布此言,正戳中了曾国藩最在意的痛处。
见曾国藩踌躇,塔齐布又续道:
“大帅,何况长沙有左季高坐镇,此人善守,又深谙兵略,短时间内长沙断无失守之虞。以属下之见,不如集全部兵力,速速北上击溃石达开所部,先解江西之患,再挥师回援湘省。届时前后夹击,楚军腹背受敌,自可不战而退,岂非一举两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