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大火兀自熊熊不熄,黑烟裹着焦糊之气直冲霄汉,将半边天染得灰蒙蒙一片。
孟新郊立在旗舰船楼之上,手扶栏杆望向前方,脸上殊无半分得胜喜色。
风卷着热浪扑面,烤得脸颊生疼.。
孟新郊心底沉甸甸的。
这场胜仗,是兄拿命填出来的,并不值得庆贺。
默然片刻,孟新郊转头向身后传令兵沉声吩咐:
“传我将令,调拨二十艘战船。十艘沿江推进,清扫江中残敌,落水的自家弟兄,一定要救。余下十艘分靠东西两岸,把住滩头,但凡爬上岸的清妖,一个也休要轻易放走。”
传令兵应声下去。
其实船上众人心里都明白,救弟兄多半是奢望。
这般猛烈的火势,满船桐油火药,冲阵的敢死队弟兄本就抱着必死之心,能活着游回来的,怕是万中无一。
可将令仍要这般下,纵有一丝指望,也不能抛下自家弟兄。
十艘战船顺着水流缓缓前行,到离火场百余步处便齐齐停住,不敢再近半分。
火势实在太猛,隔了这般远仍觉灼人热气扑面而来,船板都被烤得发烫,再往前凑,只怕连自家战船都要被引着。
船上兵勇各就各位,鸟枪,新式线膛枪架在船舷,洋炮也压低了炮口,专往江中清兵扎堆处招呼。
一时间枪声炮声复又响成一片,江中哭号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江面上飘满黑压压的人头,有抱着碎船板的,有搭着浮木的,密密麻麻挤作一处,一时难辨敌我。
其实众人心中都有数,敢死队的小艇冲进去便没打算回头,这江面上飘着的,十之八九都是清妖。
既然分不清楚,那便不必分了。
战船顺着江面徐徐游弋,枪口对着水中人影挨个点射,不消片刻,江面上浮尸便越来越多,浑浊江水尽被染成暗红。
另外十艘战船分作两队,分别靠上东西两岸。
水师兵勇拎着腰刀跳上岸,沿滩头一字排开,专截那些从江中狼狈爬上来的溃兵。
此际楚军水师兵勇,个个憋着一股火气。
方才驾火艇冲阵的弟兄,皆是一个营盘吃住的同乡。
有的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发小,有的是码头一同讨生活的兄弟。
若无这些敢死队弟兄拿命开路,此刻丧命的,说不定便是他们自己。
是以杀起来清妖毫不手软。
溃兵一爬上岸,先看肯不肯跪降,但凡想着拔腿逃窜的,上去便是一刀,直接砍翻在泥地里。
江岸湿泥之中,不消片刻便躺倒一片尸体,血腥味混着江水腥气,冲得人鼻头发酸。
正搜剿间,西岸滩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:
“哎!那边爬上来一个清妖!不对……没辫子!穿的是咱们楚军的裤子!”
几人连忙拎着刀跑过去,凑近细看,只见那人浑身湿透,头发一缕缕贴在脸上,嘴唇冻得发紫,整个人抖得如筛糠一般,正是敢死队的江豚。
“是江豚!你还活着!”
几个兵勇七手八脚将江豚扶起。
江豚却像失了魂一般,眼睛直勾勾盯着江面,任凭众人搀扶,半晌吐不出一个字,整个人木木讷讷,似被抽走了精气神。
这时人群分开,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大步走来,乃是队中卒长于三爷。
于三爷本名于老三,原是汉阳码头上的人物,最是讲义气,打起仗来悍不畏死。
孟新郊看重他的秉性,提拔他做了卒长。
于三爷上前见江豚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顿时火往上撞,抬腿便在江豚腿上踹了一脚,骂道:
“江豚你他娘的傻了?说话!给老子吭个声!”
江豚被这一脚踹得晃了晃,抬头看见于三爷,憋了许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扑通一下跪在泥地里,嚎啕大哭:
“三爷!水伢子……水伢子没了!驾着船撞到大船上了……火一下子就起来了……”
哭声又哑又惨,旁边兵勇听了,尽皆沉默下来,脸上也都沉甸甸的。
水伢那孩子大伙都认得,才十六岁,瘦瘦小小,见了人总腼腆笑着,水性却是营里最好的。
于三爷心里也咯噔一下,堵得发慌。
可这时不能跟着难过,军中最忌泄了士气。
于三爷弯腰一把揪住江豚衣领,将人从地上拎起来,粗着嗓子吼:
“哭个屁!没卵子的孬种!打仗哪有不死人的?水伢是替你死的,他娘便是你娘,他弟便是你弟!哭能把人哭回来?有这哭的力气,提刀去杀清妖,替水伢报仇,挣军功挣富贵,养活他一家老小!这才是你该做的事!”
这话如同一记耳光,霎时把江豚打醒了。
江豚泪眼模糊望着于三爷,愣了几秒,随即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泥水,伸手便从旁边兵勇腰里抽过一把腰刀。
什么也没说,转身便朝着滩头深处冲去,见着正往岸上爬的清兵便砍,一刀接着一刀,状若疯魔,脸上溅满血点,连呼吸都带着杀气。
于三爷看着江豚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,转头对身边两个兵勇吩咐:
“你们俩跟过去,照看着点,别让他冲太猛送了性命。”
“是!”
两个兵勇应了一声,连忙拎着刀跟了上去。
于三爷自己则带着余下人,沿着河岸继续往前搜,但凡能藏人的地方挨个翻遍,不放过任何一个溃兵。
这场清扫,从午后直杀到天色擦黑,江面岸边才渐渐安静下来。
若不是天彻底黑透,视线差得无法再搜,这帮杀得性起的水师兵勇,还真不肯收手。
待派出去的二十艘战船陆续回营时,营地已点起连片火把。
回来的兵勇,几乎人人手里都拎着清兵头颅,用辫子系着,往腰上一挂。
在他们看来,不多杀几个清妖,便对不起那些驾火艇冲阵的弟兄,对不起那些连尸骨都烧没了的敢死队兄弟。
俘虏倒是没抓着几个,大部分爬上岸的溃兵,都被憋着气的水师兵勇当场砍了,少数跪降的,也被捆得结结实实,押在队伍后面。
孟新郊与苏天福二人,正立在营寨寨门口,等着这些弟兄归来。
按楚王定下的军规,擅自杀降是要受责罚的。
可今日这事,二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默契。
此事,便当没看见。
弟兄们拿命拼出来的胜仗,心里憋着气杀几个溃兵泄愤,算不得什么大事。
真要揪着军规去罚,反倒寒了众人的心。
苏天福脸上难得没有平日的大大咧咧,满面肃然。
他见过的敢死队不少,可像今日这般,半大孩子都敢驾着火船往敌阵里撞,还是头一回见。
苏天福最佩服的,便是这种敢玩命的硬骨头。
待队伍走到近前,苏天福转头对着身边的孟新郊,瓮声瓮气说了一句:
“新郊,你这兵带得真好。新军里头,竟有这么多敢打敢拼的汉子,老子服了。”
孟新郊摇了摇头,半分居功之意也无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