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岂是我的功劳,皆是殿下恩德。殿下给百姓分田,为穷苦人做主,众人感念殿下恩德,自然肯舍命相随。换作别家队伍,谁肯平白送命?”
正说着,最后一队搜岸的兵勇也回来了。
江豚走在队伍最后面,腰上挂了十几颗人头,一串沉甸甸的,把裤腰带都坠得往下滑。
他浑身都是血点,脸上衣服上糊了一层又一层,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戾气,整个人与下午那个哭哭啼啼的少年判若两人。
苏天福远远便注意到了江豚,抬手指了指,问道:
“哎,那个兵是谁?看着年纪不大,杀气倒是挺重。”
孟新郊也看见了,语气缓了几分:
“他叫江豚,是今日驾火艇冲阵的敢死队员。算上他,此番冲进去的一百来号人,统共就回来了九个。”
“十不存一啊……”
苏天福喃喃说了一句。
说话间,队伍已到了寨门口。
江豚低着头往前走,没留意营门口站着的两位将军。
苏天福上前两步,伸手拍了拍江豚的肩膀,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赞许:
“好小子,好样的!是个英雄!”
换作平日,莫说被征北将军苏天福夸一句英雄,就是被他多看一眼,普通小兵都得乐上好几天,回去能跟弟兄们吹半年。
可江豚此刻根本没心思管这些。
他抬起头,看了看苏天福,脸上没什么表情,淡淡说了一句:
“活下来的算什么英雄。真的英雄,都死在江里了。”
说完,江豚便拎着刀,低着头往前走了,留下苏天福伸着手,僵在原地,半晌没反应过来。
这话重重落在在了苏天福心上。
军中最忌讳说这种丧气话,可苏天福看着江豚单薄又倔强的背影,半点火气都没有。
苏天福想起了当年在济南战死的老乐,想起了死在临清的曾立昌,想起了那些跟着他一路打过来,最后埋骨他乡的老弟兄。
是啊,活下来的算什么英雄。
真正的英雄,都埋在黄土里,沉在江底了。
孟新郊还是头一回见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征北将军吃瘪,本来沉了一天的脸,忍不住微微有了点笑意。
没让苏天福尴尬太久,孟新郊对着归来的众将士高声下令:
“都辛苦了!回去收拾收拾,早些歇息,明日一早拔营南下。”
“遵命!”
众将士齐声应和,声音洪亮。
吩咐完军务,孟新郊对着苏天福拱了拱手,行了个军礼,转身回自己营帐去了。
孟新郊还有正事要办。
今日的战果,还有下一步动向,都得写成详细战报,连夜派信使送往后方楚王大营,半分耽搁不得,不能乱了殿下的全盘部署。
苏天福还立在原地,愣了好半天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江豚那句话,还有那些老弟兄的脸。
良久。
苏天福晃了晃脑袋,把这些念头强行压下去,叹了口气,也转身回自己大帐去了。
明天还要赶路,还有仗要打,想再多也无用,活着的人,得替死了的人把路走下去。
与楚军营中渐归沉寂不同,长沙城天心阁上,气氛焦躁的很。
左宗棠从早上接到水师交战的消息开始,眉头便未曾舒展过半分。
亲兵跑上跑下,一日换了三拨人,消息一条接一条送上来。
“报大人!楚逆水师纵火,彭将军战船多半被烧!”
“报大人!楚逆战船在江面往来巡游,截杀我落水将士!”
“报大人!彭将军找到了,被岸边巡逻兵救回,人无大碍,只是受了些惊吓。”
“报大人!楚逆在西岸滩头扎了营,没有渡江的动静。”
一条条军报递上,左宗棠逐一听着,面色愈发沉凝。
不对劲。
太不对劲了。
这帮楚逆费了这么大周折,全歼湘军水师,将湘江江面彻底掌控在手里,居然不趁热打铁渡江攻城,反倒在岸边扎营歇着了?
左宗棠就坐在这天心阁上,从午后坐到天黑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,将楚军所有可能的动向都想了一遍,却始终抓不住那点不对劲的根源。
骆秉章在旁陪了一日,脚都站酸了,看着左宗棠这副冥思苦想的样子,忍不住劝道:
“季高,歇一歇吧。兴许是楚军前锋到了,等着后面主力大军汇合,凑齐人马再一同渡河呢?咱们城防稳固,他们也不敢贸然进攻,原是常理。”
左宗棠轻轻叹了口气,没接话。
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。
楚逆用兵,从来都是出奇制胜,从不走寻常路。
这次大张旗鼓来城西,又全歼水师,却按兵不动,这里面定藏着别的算计。
可到底是算计什么呢?
左宗棠枕着窗外黑漆漆的江面,一夜都没睡踏实。
第二日天色微曦,江面上便传来了动静。
楚军的营寨早早拔了,两百多艘水师战船升帆起锚,浩浩荡荡顺着湘江一路往南去了。
岸上的苏天福部也收拾了行装,拔营南下,队伍拉得很长,尘土扬得老高。
瞭望哨兵勇不敢耽搁,连滚带爬便往天心阁跑。
“大人!大人!楚军水师全军南下了!岸上的楚逆也拔营往南边去了!”
亲兵上气不接下气冲进阁里。
左宗棠本正立在栏杆边往远处望,听到这话,脑中嗡的一声,连日来的疑惑霎时豁然贯通。
所有的不对劲,所有的反常,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。
左宗棠脸上满是惊骇,失声喊道:
“不好!楚逆的目标根本不是长沙!是湘潭!他们要打湘潭,直扑江西,去打涤生的湘军主力!”
左宗棠那从来古井无波的脸上,彻底变了颜色。
好一招声东击西!
好一个楚逆!
在长沙城西摆了这么大的阵势,又是疑兵又是水师决战,闹得满城风雨,原来全是障眼法。
真正的目标,从来都不是长沙这座坚城,而是下游的湘潭,是远在江西的曾国藩和湘军主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