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上南风正劲,火船刚从楚军大船阵中窜出的刹那,彭玉麟面色骤白。
脑中嗡的一响,适才的得意张狂霎时烟消云散。
彭玉麟万没料到,楚军竟藏着这么一手。
前头装出一副狼狈挨打的模样,原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入瓮!
“快!转舵!后撤!全速往南退!”
彭玉麟声音都劈了,攥着佩剑的手青筋暴起,对着船工厉声嘶吼。
然令下易,行船难。
南风猎猎,正迎着退路北向,便是扯满了帆也抵不住风势,船工们拼力摇橹,船行仍缓如蜗步。
反观楚军数十艘快艇,借南风水势,直如饿狼扑食,越驶越快,转眼便迫近了大半。
“开炮!所有炮口调转,给我打沉这些小艇!”
彭玉麟咬着牙下令。
可湘军水师的炮位本都对准岸边,炮身沉重,转向殊为不易。
兵勇们手忙脚乱地摇转炮轮,有人急得汗透重衣,炮口尚未瞄定便仓促点火。
炮弹“轰隆”一声砸出去,要么扎进江里溅起数丈高的水花,要么擦着艇边飞掠而过,根本打不中这般灵活的目标。
等好不容易有几门炮调转过方向,楚军的小艇已冲到了近前。
这时反倒是船上的鸟枪队派上了用场。
湘军兵勇伏在船舷边,居高临下对着小艇放枪,“砰砰”的枪声连成一片。
霰弹打在小艇木板上,噗噗作响,不少划艇的楚军中弹,身子一晃便栽进江里,鲜血瞬间染红了周遭的江水。
可令湘军头皮发麻的是,这些人竟半分退意也无。
中枪者只要一息尚存,便咬牙撑桨向前。
臂膊受创动弹不得的,便以肩抵桨,拼力蹭行。
更有眼看小艇快靠上大船的,抱起身边的桐油桶,火药包,拼尽全力往大船上掷。
有的小艇狠狠撞在大船船舷,艇上兵勇不跳水逃生,反端坐烈焰之中,任火舌卷身,死死贴在船边,要与一船湘军同归于尽。
彭玉麟立在旗舰船头,看着这一幕,整个人都懵了。
疯了?这帮人都疯了?
他打了这么多年水战,从没见过这般不要命的打法。
打仗哪有这样的?连性命都不顾了?
“继续射!给我接着打!别让他们靠上来!”
彭玉麟强压着心底的惊悸,哑着嗓子嘶吼。
越来越多的火艇冲破枪林弹雨,往湘军船队里钻。
江面上的火越烧越旺,一艘接一艘的战船被引燃,浓烟裹着火苗往上窜,乱作一团。
在这数十艘亡命向前的小艇里,十六岁的水伢正攥着木桨,拼了命的往前划。
水伢是汉阳人,上个月才刚入楚军水师。
论年纪,还不到入伍的岁数,奈何水性实在太好。
整个汉阳码头都知道,水伢这孩子,在江里比鱼还灵,能憋着气在水底下待半炷香的工夫。
就凭着这身本事,被孟将军破格选进了水师敢死队。
手里的木桨划得飞快,溅起的江水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水伢没空想旁的,耳边的枪声,爆炸声似都离得很远,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都是他爹的脸。
水伢他爹是个本分渔民,在江上漂了大半辈子,风吹日晒,手上老茧厚得能刮下盐霜。
攒了一辈子血汗钱,就盼着在岸上置几亩薄田,让水伢日后不必再在风浪里讨生活,娶一房媳妇,过安生日子。
十五岁那年,他爹总算攒够了银钱,兴冲冲跟着中人去城里看地。
哪知这一去,便掉进了旁人设好的圈套。
两日后码头传来消息,说官府拿了他爹,定了个通匪的罪名,要家里拿银子赎人。
幸亏他爹留了心眼,没把买地的银子全带在身上。
他娘哭着把家里剩下的银钱凑齐,托人送进府衙,才把他爹抬了回来。
可人已被打得皮开肉绽,胸口,背上全是血口子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。
回家没两天,他爹便咽了气。
临死前,水伢趴在床边红着眼问是谁害的,他爹只摇了摇头,喘着粗气道:
“伢子,你斗不过的,照看好你娘,照看好你弟。”
后来水伢在码头上磨了好几日,才有个相熟的老渔民偷偷告诉他,是城南的张老爷设的局。
那张老爷是城里的大户,手眼通天,跟府衙的官老爷称兄道弟,常以卖地为幌子坑害码头渔民,坑完再让官府安个罪名讹钱。
水伢他爹性子直,没找人打听清楚,就这么栽进去了。
水伢那时才懂了爹的话。
是啊,一个寻常渔民,如何斗得过官绅勾连的大户?
这仇,只怕今生今世也报不得了。
之后的日子,水伢接过他爹的渔网,照旧在江上打渔。
水伢水性好,肯出力,省吃俭用,勉强能养活娘和年幼的弟弟。
日子就这么苦熬着,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
直到楚军打进了汉阳。
楚军入城那日,不劫掠,不扰民,反倒开了公审大会。
府衙的贪官被押在台上,一条条念着罪状,当众斩了首。
那害了他爹的张老爷,还有帮着设套的码头渔霸,也都被揪了出来,审罢便即处斩。
那日水伢挤在人丛里,看着人头落地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,哭得几乎站不住脚。
爹没处说的理,楚军替他说了。爹报不了的仇,楚军替他报了。
后来码头上说书的先生说,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似他们这般被欺压的百姓,都等着出头之日。
楚军便是来替百姓出头的。
码头上的年轻后生们纷纷投了军,参了军便能分地,家里人能上岸过好日子。
水伢也去了。
如今他家分了九亩地,娘带着弟弟已经搬去岸上住了,再不必在破渔船里挨风吹雨淋。
这是他爹活着时,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。
此番选敢死队,孟将军说了,活着回来的,赏五亩地。
若是战死,家中给十亩地,另有抚恤银两,足够娘和弟弟安安稳稳过一辈子。
水伢报名时,半分犹豫也无。
孟将军替他报了仇,给了他家安稳日子。
这条命,本就是捡来的。
今日便是豁命出去,也得替孟将军把差事办成了。
船头浸油的棉絮烧得正旺,热浪扑面,烤得皮肤生疼。
水伢浑不在意,臂上肌肉绷紧,木桨划得飞快,瘦小的身躯里似憋着无穷的气力。
“江豚!再加把劲!”
水伢偏头喊了一声。
同船的江豚比他大两岁,生得壮实,是他自小一起在码头上长大的伙伴,家世也与水伢相仿。
爹也是被官府劣绅害死的,家中只剩体弱的老娘和年幼的弟弟。
营里素来是水伢拿主意,江豚最听水伢的话。
“好!”
江豚闷声应了,手上力道又添了三分。
小艇顺着水流,穿过几艘已经烧起来的湘军战船,直往船队中间那艘最大的旗舰冲去。
水伢看得清楚,那船最大,装饰也最考究,上面站着个穿官服的,定是个头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