冲在他们前头的,是码头上的郝二叔。
郝二叔是老渔民,水性精熟,此番也报了敢死队。
眼看郝二叔的小艇便要靠上大船,那船上鸟枪手骤然增多,一排枪响过,郝二叔身子晃了晃,一头栽倒在艇中,鲜血顺着船板淌进了江里。
水伢眼睛登时红了。
他不惧,反倒把牙咬得更紧,桨划得更快。
小艇如离弦之箭,直直朝着彭玉麟的旗舰冲去。
彭玉麟立在船头,眼睁睁看着这艘亡命小艇直奔自己而来,艇上站着个半大少年,眼神亮得骇人。
他只觉头皮发麻,后脊梁一股寒气直冒上来。
“打!对准这艘打!打沉它!”
彭玉麟指着水伢的小艇,声音都变了腔调。
船上鸟枪手急忙调转枪口,可还未及齐射,小艇已冲到了大船近前。
船上兵勇赶忙抄起长杆往下捅,要将小艇推开。
水伢一手划桨,一手奋力去拨撑杆。
竹竿砸在肩头,疼得他一咧嘴,却死攥着不放,硬生生将撑杆拨向一旁。
“江豚!快跳水!这儿有我!”
水伢扭头吼道。
江豚愣了愣,望着水伢。
“愣着作甚!”
水伢急了。
“你娘身子弱,还等着你回去照料!快跳!再晚就来不及了!”
江豚咬了咬牙,深深看了水伢一眼,二话不说,纵身跃入江中,转眼便没了踪影。
就这耽搁的工夫,大船上鸟枪响了。
“砰砰”两声,水伢只觉腿上一麻,随即肩头又是一阵灼痛,温热的血瞬间浸透了粗布短衫,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船板上。
水伢晃了晃,险些栽倒,手却仍死死攥着船桨,咬着牙继续往前顶。
他抬起头,能清清楚楚看见大船上那穿官服的大官满脸惊惶,眼睛瞪得溜圆,似见了恶鬼一般。
水伢忽然笑了。
爹,你看见了么?
你说斗不过他们,可你看,他们怕了。
谁说百姓就只能受人欺负?
水伢用尽最后一丝气力,将小艇狠狠撞向大船船舷。
艇上的桐油桶,火药包登时被船头烈焰引燃,“轰”的一声炸开。
滚烫的火油溅在大船船板上,呼地一下便燃起大火,顺着船舷飞快往上蔓延。
烈焰瞬间裹住了小艇,也裹住了水伢瘦小的身影。
这便是匹夫之怒。
什么王侯将相,公卿世家,在匹夫之怒面前,不过是随时可以践踏的枯骨而已。
彭玉麟眼睁睁看着火海里的少年仍在笑,那笑容清清楚楚映在他眼底,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。
“快!快灭火!”彭玉麟往后退了两步,慌乱大喊。
可火油燃起的火,哪里是轻易能灭的?
火势顺着船帆,船板飞速蔓延,转眼整个船头都烧了起来,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船上兵勇哭的哭,逃的逃,乱作一团。亲兵见势不妙,冲过来一把拽住彭玉麟:
“大人!船保不住了!快跳江!”
彭玉麟还未反应过来,便被亲兵拽着翻过船舷,“扑通”一声扎进冰冷的江水里。
慌乱中,彭玉麟只抓住一块破碎的船板,整个人趴在上面,随着江水载浮载沉。
头发烧焦了大半,官服也烧得破破烂烂,脸上、身上尽是黑灰与江水。
可彭玉麟似是什么都感觉不到,脑子里翻来覆去,都是那少年在火中的笑容。
彭玉麟想不通。
委实想不通。
不过十几岁的孩子,如何能这般不怕死?
明明靠到大船边,扔了火油便可跳水逃生,为何非要硬顶着枪子往前冲,连性命都搭上?
为何死到临头,还能笑得出来?
江面上火势越来越大,一眼望去,数十艘战船尽陷火海,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不绝于耳。
彭玉麟麾下近五十艘战船,一艘也未能逃出,尽数焚毁于江面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连江水都被照得通红。
也不知漂了多久,彭玉麟才被几个逃出来的亲兵拖着,狼狈不堪地爬上了岸边浅滩。
彭玉麟瘫坐在江边泥地里,浑身湿透,冷得直打哆嗦,可心中的寒意,却比身上的冷更甚。
他不怕回城之后左宗棠与骆秉章的责罚,打了败仗,该杀该剐他都认。
可那少年的笑脸,总在彭玉麟眼前晃,像一股钻骨的寒意,怎么挥都挥不去。
他打了这么多年仗,第一次觉得,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懂过对面这支军队。
长沙城天心阁上,骆秉章与左宗棠早望见了南边江面冲天的火光。
起初骆秉章还踮着脚往那边望,,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,只道说不定是楚军战船被烧了。
可看着看着,火势越来越大,绵延数里,骆秉章的心便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没过多久,便听得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奔了上来,脸色煞白,慌慌张张行礼:
“大、大人!不好了!”
骆秉章心里咯噔一下,连忙追问:
“怎么了?慢慢说。可是水师那边出事了?”
亲兵喘着粗气,声音都发颤:
“回大人,彭将军的水师……全、全让楚军给烧了!一艘船都没剩下!彭将军下落不明,怕是……怕是凶多吉少!”
“什么?!”
骆秉章脸色瞬间白如宣纸,身子晃了晃,伸手一把扶住栏杆才站稳。
“全烧了?怎么可能?才多大的工夫?”
水师尽没,那湘江江面岂不是彻底成了楚军的天下?
他们想在哪儿渡江便在哪儿渡江,长沙城连最后一道水上屏障都没了!
相较骆秉章的惊慌失措,左宗棠倒镇定得多。
左宗棠背着手,面色冷峻地望着南边火光,眉头紧蹙,却半分慌乱也无。
他不是没想过彭玉麟会输。
楚军水师兵力占优,彭玉麟那点残兵败将,本就难讨便宜。
可左宗棠怎么也没料到,会输得这么快,这么惨,几近全军覆没,连半分周旋的余地都没留下。
左宗棠没顾及旁侧失魂落魄的骆秉章,只冷声对那亲兵吩咐道:
“慌什么。再探!查清彭玉麟下落,还有楚军水师眼下动向,即刻回报。”
“是!”亲兵连忙应了,转身又匆匆跑下了天心阁。
江风卷着烟火气吹过来,带着股焦糊的味道。
左宗棠望着江面,手指不自觉摩挲着腰间玉佩。
水师没了不打紧,长沙城防还在,妙高峰还在。
可左宗棠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既然彭玉麟败了,楚逆完全可以直接渡河。
楚逆费这么大周折全歼水师,恐怕目标根本就不是渡江攻城这么简单。
他们到底想干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