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万万不可！”
塔齐布话音未落，罗泽南便霍然起身，一张脸涨得通红，怒目瞪着塔齐布，厉声喝道：
“塔齐布！你故里不在湖南，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！便是打烂十个江西，也抵不上一个湖南要紧！那是我等的根基！是一家老小安身立命的所在！”
帐中湘籍将弁纷纷怒视塔齐布，目中尽是怒火。
可塔齐布半分不惧，迎着十余道怒目，反倒冷笑一声，语声带着几分讥诮：
“笑话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，哪一处疆土不是大清江山？哪一方百姓不是圣上子民？轻重缓急，岂能由着你的私心度量？罗泽南，你也是读圣贤书出身，君为臣纲的道理，还要我来教你么？”
这话分量极重。
罗泽南本是塾师出身，平生最讲忠孝节义，被塔齐布以君臣大义相压，登时憋得满面通红，嘴唇抖了半晌，竟是半个反驳的字也说不出来。
曾国藩的面色也沉了下来。
曾国藩心中雪亮，塔齐布这话与其说是斥责罗泽南，倒不如说是说给他听的。
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：
你曾国藩若是敢罔顾朝廷旨意回师湖南，便是不忠，便是私心作祟。
身为大清臣子，曾国藩平生最惜的便是自身名节。
被这话一激，曾国藩心中的天平，登时又往塔齐布这边偏了几分。
对曾国藩来说，做个忠臣的名声还是太重要了。
曾国藩清了清嗓子，正要开口，准了塔齐布的方略，先击石达开再回援湖南。
便在此时，帐下忽闻“扑通”一声，有人直挺挺跪了下去。
众人定睛一看，正是湘军水师悍将黄翼升。
黄翼升跪在地上，眼眶通红，对着曾国藩重重叩首，语声带着哭腔：
“大帅！属下有话禀！若是眼睁睁看着湖南遭楚逆荼毒，家乡父老流离失所，大帅拥兵数万却坐视不救，将来有何颜面去见湘省父老？百年之后，大帅又有何面目归葬桑梓之地啊！”
黄翼升这一跪一禀，身后呼啦啦又跪下七八名湘籍将弁，个个红着眼圈，齐声高呼：
“大帅！我等将来埋骨何处啊！”
这一句话，直把曾国藩架在了火上炙烤。
曾国藩的面色一变，白一阵红一阵，难看之极。
他是湘军统帅，亦是湖南士林领袖，平生最在意的便是乡梓声名。
真要是坐视家乡沦陷而不救，纵然朝廷不加罪责，湘省百姓也将唾骂于他，世世代代，都要背着个不顾乡梓的骂名。
更何况军心已然浮动至此，满营湘籍子弟心系故土，便是强令他们去打石达开，也断难取胜。
帐中沉寂片刻，曾国藩缓缓站起身来。
曾国藩深吸一口气，语声沉定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：
“湖南乃湘军命脉，湘省安危牵动全军军心，不可不救。”
然后，曾国藩望向罗泽南，朗声道：
“罗泽南听令！你即刻点齐一万精锐，轻装简从，取道萍乡入湘，火速驰援长沙！”
“末将领命！”
罗泽南眼眶登时红了，重重叩首。
帐中一众湘籍将弁也纷纷跪倒，齐声高呼：
“大帅英明！”
塔齐布眉头一皱，还欲上前再谏。
曾国藩却摆了摆手，打断了塔齐布的话头：
“我意已决。朝廷那边，我自会上折陈情，所有干系，我一力承担。余下两万兵马，随我即刻北上，与石达开决战。”
“大帅不可！”
夏銮闻言面色大变，急忙劝谏。
“大帅万万不可意气用事！如今我军只剩两万兵马，石达开却有四万主力，兵力悬殊，此时主动求战，几无胜算！还请大帅三思！”
曾国藩却只是徐徐摇头，面上带着几分悲壮的书生意气：
“食君之禄，忠君之事。若是此战不胜，我便以身殉社稷，以报圣上知遇之恩。”
夏銮立在原地，险些气笑了。
又来这一套。哪次战败你真殉成了？
回回都是投个水，便被亲兵捞上来，就算是殉过国了。
真要殉国，便寻个干脆些的死法，何苦每次都演这么一出。
可腹诽归腹诽，夏銮瞧着曾国藩一脸决绝之色，知道此人认死理，劝也无用，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，退立一旁。
一旁的塔齐布也眉头紧锁，默然不语，不再多言。
次日天刚蒙蒙亮，罗泽南便点齐了一万精兵，在校场集结完毕。
曾国藩与夏銮亲到校场送行。
狂风卷着校场上的尘土，吹得人面上发涩。
曾国藩拍了拍罗泽南的臂膀，语重心长地叮嘱道：
“泽南，此去萍乡一路，多是山路，崎岖难行。你莫只顾着赶路，务必留意士卒体力，莫要在途中折损太多人马。稳着些来，不急在这一时半刻。”
罗泽南重重点头：“大帅放心，属下都记下了。”
夏銮也上前一步，郑重叮嘱：
“罗将军，此去最要紧的不是赶路，而是防备楚军设伏。楚王赵木成用兵诡谲，最擅围点打援。你记住，保全自身兵马才是第一要务。只要你这支大军在湘省境内虎视眈眈，楚军便不敢全力围攻长沙。只要你这支兵马在，长沙之围便不算死局。”
“先生教诲，泽南谨记于心。”
罗泽南对着夏銮深深一揖，神色肃然。
辞别二人，罗泽南翻身上马，拔出腰间佩剑向前一挥，高声下令：
“出发！”
一万湘军精锐迈着齐整的步伐，浩浩荡荡出了南昌城，往西直扑萍乡而去。
正当罗泽南率军西进之际，湘省境内，湘潭以北一处隐秘渡口之畔，赵木成率领的四千新军和一千人的炮营，终于等来了他们翘首以盼的水师船队。
远处湘江水面之上，成片白帆顺着江流缓缓浮现，两百余艘战船浩浩荡荡，船头的“楚”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赵木功立在岸边的土坡之上，往远处望了望，脸上登时露出笑意。
这一日，赵木功已经等了数日。
水师一到，渡江攻取湘潭的战事，便要正式打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