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让你讲,你就放心讲。”
江豚这才慢慢开了口。
一开始声音还有点小,带着点乡音,说着说着,就渐渐顺畅了。
他讲汉阳江岸常年不息的江风,讲破船舱里漏落的夜雨寒凉。
讲水伢生父本分一世,勤俭攒钱只求上岸置业,却被乡绅劣绅勾结官府构陷通匪,严刑拷打归家,数日含恨而终。
讲老翁临终,气若游丝叮嘱,寒门布衣,斗不过官家豪强,务必护好家中老母幼弟。
讲年少水伢孤身撑船渡江,晨昏奔波,冬日手足冻疮溃烂,咬牙负重,一力养活全家老小。
讲楚军攻克汉阳,公审渔霸贪官,作恶豪强伏法菜市,满城百姓泣泪释怀,水伢攥紧他臂膀,眼底星光璀璨,直言大仇得报。
讲楚军分田安民,两家各得水田九亩,亲人告别漂泊渔船,安居岸上瓦房。
讲募兵那日,水伢率先报名从军,坦言楚王救万民于水火,我辈布衣,当以身报恩,护天下寒门安稳度日。
他讲敢死征召,水伢义无反顾署名入队,临别托付后事,得胜赏田,殉国恤家,嘱托江豚代为照拂一家老小。
最后讲到火船破浪,烈焰滔天,水伢拼力将他推入江水,孤身驾火舟直冲湘军旗舰。
浓烟火海之间,少年回身一笑,朗声嘱他好生活着,顾家护亲。
江豚语声渐哑,终至泣不成声,肩头剧烈抽动,泪珠坠落尘土。
江边江风习习,裹挟江水潮腥,漫过全场。
江岸全场寂然无声。
孟新郊侧首凝望大江,喉结滚动沉涩。
战册之上寥寥殉国二字,远不及一段布衣平生撼动人心,每一个兵卒,皆是有家有盼的活人,不是军功簿上的数字。
黄生才紧握马鞭,想起同乡结伴起兵乡里子弟,十余少年同出郴州,百战余生,如今所剩不足三成,个个皆是怀揣温饱念想,埋骨异地。
陈玉成僵立原地,满身桀骜尽数褪去,心神震颤。
他亦是寒门遗孤,地主逼死双亲,孑然流离乱世,投身行伍。
当初舍命反清,不过是不想世间再多家破人亡,骨肉流离。
不知从何时起,他贪恋战功,漠视性命,视麾下士卒性命为攻城筹码,视市井百姓安危为无关细末。
不过一城军功,险些活成了自己毕生憎恨的贪官豪强。
心口郁堵闷胀,羞愧翻涌而上,鼻尖发酸难言。
赵木成轻轻拍了拍江豚的肩膀:
“好了,不哭了。男子汉大丈夫,流血不流泪。水伢的事,我记下了。回头我就让军政部和说书先生把水伢的故事整理出来,传遍楚军所有营盘,传遍咱们所有的州县。楚军不灭,水伢的精神就不会熄。他的家人,按一等烈属抚恤,楚军养着,你放心。”
江豚猛地抬起头,满脸都是眼泪,重重跪了下去,磕了个响头,声音哽咽:
“俺替水伢……替水伢他娘他弟,谢过楚王殿下!”
“起来吧。”
赵木成伸手扶了江豚一把。
“回去好好干,带着水伢那一份,好好活下去。”
江豚抹了把眼泪,重重地点了点头,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了。
江岸只剩江水拍岸轻响,众将垂首默然,各怀心事。
赵木成目光扫过全场文武,语声平和,却字字千钧,敲碎人心:
“在座诸位,各掌一军,手握千百人命。你们可还记得,当年随我起兵之时,麾下皆是何等之人?皆是水伢,江豚一般的寒门布衣,乱世难活,不得已提刀造反,只为苟全家人,安度余生。”
“我辈起兵反清,只因官府不公,豪强噬民,百姓无路可活。可若是有朝一日,我们身居高位,便漠视兵卒性命,轻贱万家民生,为军功驱使子弟赴死,为戾气迁怒市井平民。这般行事,与我们起兵推翻的清妖劣绅,又有何异?”
“届时,又会有无数水伢,江豚,起兵反我楚军。大业前路,何以走远?”
赵木成抬眸望向浮桥渡江士卒,兵卒风尘满身,步履坚定,眼底皆是归家安居的念想,一如当年起事的众人。
“我常言,楚军为民而立。从不是空洞口号。麾下每一名兵卒,性命千金可贵。城内每一户百姓,家园不可侵扰。这是楚军立身之根,根基腐坏,大厦必倾。”
言罢,赵木成缄口不语,留一众将官自省本心。
陈玉成伫立良久,心底傲气,执拗尽数瓦解,羞愧如潮水覆没心神。
他想起湘潭城下杜铁头一卒遍地尸骸,想起攻城新兵大半年少如水伢,想起自己堂而皇之言说功过相抵,漠视千百弟兄性命只为一城战功。
一时躁进贪功,罔顾军令,漠视民生,险些酿成屠城大祸。
陈玉成彻底醒悟。
双膝重重跪地,脊背塌下,头颅深埋,肩头颤动,语声沙哑愧悔至极:
“殿下,玉成知错。”
此番认罪,心悦诚服,再无半分抗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