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赵木功破城擒住欧阳兆熊时,只当是寻常乡绅团练首脑,没放在心上。
两日摸排下来才知道,此人在湘潭根基盘根错节,民心、乡绅、团练三层势力,全受他裹挟。
黄生才正要开口辩驳,觉得世间善人多是沽名钓誉之辈,赵木成已经蹙了蹙眉,抬手制止,看向赵木功:
“细细说来,此人完整的底细。”
“是。”
赵木功敛神理顺脉络,缓缓道来。
“欧阳兆熊是土生土长的湘潭举人,官府委任的本地团练总办,和曾国藩早年交好,有过命的交情。当年曾国藩在京城重疾濒死,专程请他入京医治,才捡回一条命。欧阳家族是本县首富,常年冬施棉衣、夏舍汤药、荒年放粮,善名传遍了湘潭全境。城破当日,他亲自登城墙督守,被我军生擒。我曾当堂提审过,此人骨头硬,鄙夷我军出身,宁死不肯归降。”
赵木成听罢,缓缓点头,语气带着几分赞许:
“木功此番行事稳妥,入城不急于治军杀伐,先体察民情、摸排人脉,懂得考量民心向背,心性眼界都长进不少。”
赵木功性子耿直率真,得了兄长亲口夸赞,心底的欣喜藏都藏不住。
可这份喜色还没落地,赵木成语锋陡然一转,慢条斯理地点透要害:
“但你要记住一件事,这世间大抵是很难有什么大善人,越是这种顶着大善人名头,自命清高的人,越难跟咱们一条心。而且还有句话你得记着:善名喊得越响的人,往往心里越虚。说不定背地里干了多少脏事,才需要靠这点虚名遮着。”
赵木功闻言一愣,眸中茫然,一时没通透其中意思。
他连日查证,所见所闻都是欧阳兆熊行善济世的举动,实在看不出半分伪善的痕迹。
一旁的黄生才混迹江湖半生,阅人极深,一听就透,抬手拍了拍赵木功的肩头,朗声笑道:
“小子还是年少历练浅。殿下阅人无数,看透了世人心性,这点沽名钓誉的障眼法,一眼就能看破。”
赵木成没在人心道理上多纠缠,直接下发军令:
“现在搜捕欧阳兆熊的家眷已经迟了,想必早被本地乡绅藏起来庇护了。欧阳一族本就是县域小族,族人不多。木功,你即刻领兵全城搜捕,欧阳氏宗族的族人,门下学医的弟子,药铺的雇工伙计,尽数拘押看管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赵木功骤然一惊,双目圆睁,满心不解:
“大哥,此人深得民心,贸然拘押他全族门人,岂不是激化民怨,反倒让一城百姓更敌视我军?咱们正要收服民心,这不是背道而驰吗?”
赵木功满心疑惑,全然想不通,一边要顾及民心舆情,一边又要强拿善人的亲族,行事全然相悖。
赵木成淡淡一笑,没多拆解缘由:
“依规行事就行,不必多问,断不会出纰漏。”
“……属下遵令。”
赵木功满腹疑云,却不敢违逆军令,躬身领命,转身就要去调度兵卒。
“且慢。”
赵木成又叫住他,补充军令。
“抓捕要果决,别留漏网之鱼。另外,把欧阳兆熊带到大堂来,我要当面见一见。”
“明白。”赵木功应声离去,步履匆匆。
片刻功夫,两名亲兵押着欧阳兆熊步入大堂。
此人被囚了两日,衣袍沾着尘土污渍,却依旧端着名士的清高姿态。
进了大堂立而不跪,抬眸扫了一圈,最后目光落在赵木成身上,上下打量一番,语调清高自持,慢条斯理地开口:
“观你气度位次,比前日拘押我的将领位高。奉劝一句,不必白费口舌。我身受大清俸禄皇恩,断不会归顺尔等草莽反贼。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,无需多言。”
一番话说得铿锵,一副舍生取义,视死如归的士大夫模样。
赵木成没抬眼多看他半分,转头看向黄生才,语声平淡无波:“黄大哥,这人就交给你了。一个时辰,应该够了吧?你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黄生才唇角勾起一抹冷厉笑意,抬手活动腕骨,骨节咔咔作响,底气十足:
“殿下放心,何须一个时辰。半个时辰,我保管他把小时候偷看邻居寡妇洗澡的事都招出来。”
赵木成默然颔首,转身移步后堂,落座烹茶,自顾自休憩等候。
落座没多时,前堂就断断续续传来惨叫声。
起初还是欧阳兆熊硬气的怒骂斥喝,没多会儿就转成了哀嚎求饶,到最后嗓音破碎嘶哑,只剩断续的哀吟,听得后堂的人都觉耳内生寒。
黄生才深谙审训的门道,早年混迹江湖行走黑白两道,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,既能击溃人心防线,撬开紧咬的口舌,又能控住力道留他性命,不伤根本。
堪堪过半时辰,黄生才手持一纸写满字迹的供状,掀帘步入后堂,将供状平放在桌案上,冷声开口:
“殿下,您看看吧。这老小子,比咱们想的还不是东西。”
赵木成拿起供状逐行阅览,眸色渐沉,看完文末的画押字迹,低声轻叹:“好一个湘潭大善人,劣迹罪孽,远比咱们预想的深重。”
黄生才往地上啐了一口浊气,语气满是鄙夷:
“这种披着善人皮的人渣,俺见得多了。表面上施粥舍药,背地里男盗女娼,什么缺德事都干。那点善举算什么?九牛一毛都不到,就是用来遮羞的幌子。”
日暮时分,赵木功带队回城复命。
欧阳宗族老小,门下弟子,药铺雇工共计数十口,尽数拘押在县衙旁的别院,分区看管。
赵木功踏入大堂,一眼就看见桌案上摊开的供状,往日清高自持的欧阳兆熊瘫跪在地上,遍体伤痕,早没了半分名士风骨,形如一滩烂泥。
听见脚步声,欧阳兆熊抬眼望见赵木功,眼底骤然燃起求生的光,手脚并用地匍匐挪动,伸手急切去抓赵木功的衣摆,嗓音破碎地哀求:
“将军救我!我愿归降楚军!任凭驱使,万事依从!快叫停刑罚,我尽数招认,什么条件都答应!”
赵木功当场怔住,心底错愕不已。
此前此人宁死不屈、一身清高傲骨,不过半日刑罚,竟全然崩塌,判若两人。
赵木功侧目看向赵木成,满眼疑惑,等候解惑。
赵木成没说话,抬下巴示意桌案上的供状。
“木功,看完供状,一切便知。”
黄生才在旁开口提点。
赵木功压下满心惊疑,拿起供状细读,周身气血翻涌,脸色越来越铁青。
供状条款清晰,句句都有画押属实,桩桩罪孽,触目惊心。
平日里小病大诊,虚抬药价,以劣药充名贵药材牟利,还只是最轻的恶行。
借着行医之便,猥亵欺辱求医的良家女子,历年受害的妇人多达数百。
女子碍于宗族名节,世俗流言,不敢告发,反倒纵容他愈发肆无忌惮。
城外放高利贷的商号,旁人都以为是乡绅合营,实则全由欧阳兆熊幕后掌控。
乡民借贷无力偿还的,被逼卖房卖地,骨肉离散,湘潭境内因此家破人亡的农户,不下数十户。
最丧尽天良的是,此人笃信旁门邪术,妄言童子肉身入药可延年益寿。
近年湘潭城内无故失踪的孩童,大半都是他派人掳掠残害,取童身入药,孩童尸骨尽数丢弃荒郊,无人收殓。
一桩桩恶行,罄竹难书。
赵木功怒从心起,抬手重重一拍桌案,怒视着地上的人,厉声喝道:“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生!大哥,现在就拉出去砍了!”
先前赵木功还感念此人济世善举,心底有几分敬重,此刻只剩反胃憎恶,才知道满城传颂的善心,全是欺瞒世人,洗白罪孽的假面。
赵木成轻轻摇头,神色平稳沉静:
“不急。拘押的族人门人还没逐一审讯,一众帮凶,同党还没尽数揪拿,罪证没能闭环做实。选个吉日开设公审大堂,当众公示全部罪状,让全城百姓旁观,明正典刑。”
他要的从来不是私杀一个欧阳兆熊。
他要当众撕碎湘潭百姓信奉了多年的善人假面,让一城乡民看清自己舍命庇护的人,究竟是济世乡绅,还是人面兽心的恶徒。
一来破除欧阳兆熊根植民间的声望,瓦解地方的暗流势力。
二来让百姓看清楚军杀伐有度、惩恶安民,并非乱军草寇。
三来借此收拢一城民心,让楚军真正立足湘潭,安稳掌控湘中腹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