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刚停稳,便有兵卒扛着木板,绳索往岸上奔,呼喝声隔着江面都能听见,瞧着真像是要搭建浮桥,运送大军渡河的模样。
没过多久,彭玉麟率领的长沙水师也从南边的水寨靠了过来。
他早就占了上游,正是为了占据水势,阻击楚逆。
彭玉麟立在船头,远远望见楚军战船大半靠岸,乱哄哄似在运兵,心中登时一紧。
此刻正是最佳阻击时机!
楚逆战船靠岸,动弹不得,正是痛击的好机会。
彭玉麟明白,若能在此打一场漂亮的伏击,挫挫楚军锐气,也能稍稍洗刷此前败绩。
不然的话,城上的骆秉章与左宗棠,怕是真要治自己的罪。
即便明知敌众我寡,风险极大,彭玉麟也咬了咬牙,猛地拔出腰间佩剑,厉声喝道:
“冲上去!开炮!给我狠狠打!绝不能让他们顺顺利利装人渡河!”
彭玉麟的船队顺流往下冲,速度极快,转眼便逼近了楚军船队。
彭玉麟到底是湘军水师出身的悍将,水战经验老道至极。
他自知船少,不能与楚军硬碰硬,便打起了游击,指挥战船分成数队,轮番冲上去放炮,打完便退,退回再换一队上,专挑岸边停着不动的楚军战船打。
这处江面本就不宽,楚军大船又大多靠岸,挤在岸边施展不开,只能被动挨打。
一时间,江面上炮声隆隆,硝烟弥漫。
才交手片刻,楚军便有五艘战船被炮弹击中,船舷破了洞,江水哗哗往里灌。
反观彭玉麟的水师,凭着灵活走位与打了就跑的战术,竟一艘船都未损失,彻彻底底占了上风。
立在船楼上的孟新郊看着这一切,脸上半分怒色都无,反倒微微点了点头。
这一切,本就是孟新郊故意做给彭玉麟看的。
孟新郊心中清楚,楚王交给他的差事,是几路兵马里最重的。
非但要佯动牵制长沙守军,还要趁机打掉彭玉麟这点仅剩的水师,彻底打通湘江航道。
彭玉麟这点船虽不多,可要是一直躲在江面上打游击,时不时袭扰粮道,便如挥之不去的蝇虫,烦人得很。
不彻底打掉,水路便永无宁日。
要想快速吃掉这支水师,光靠硬追不成。
彭玉麟熟悉湘江水文,打不过便跑,根本抓不住。
唯一的法子,便是示弱,引他上钩,让彭玉麟觉得占了便宜,胆子越来越大,靠得越来越近,再一口吞掉。
所以即便看着己方战船接连受损,孟新郊也只是冷眼旁观,半分没有下令反击的意思,甚至还故意让岸边的船装出慌乱模样,显得愈发狼狈。
彭玉麟果然越打越顺手,胆子也越来越大。
原本还有些忌惮楚军水师的实力,打几轮便赶紧退远些,可打着打着,发现楚军要么反应慢半拍,要么炮打不准,根本没什么威胁,心中那点警惕便慢慢放了下来。
彭玉麟甚至忍不住纵声大笑,江风拍在脸上,只觉胸中郁气散了大半:
“什么楚军水师,我看也不过如此!洞庭湖赢了一场,便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!”
在彭玉麟看来,自己这是要翻盘了。
只要今日能多打沉几艘楚军战船,此前洞庭湖的败绩,便能一笔勾销。
抱着这般心思,彭玉麟指挥着船队往前凑得越来越近,距离楚军船队大阵,不过几十步远了。
城外快马探马一趟接一趟奔入城中,将“彭将军大胜”“楚军水师接连受损”的消息报上天心阁,城中守军士气也跟着振奋了几分。
就在彭玉麟又一轮炮击完毕,正要指挥船队后撤休整之际,江面上忽然变了风向。
原本平和的风势忽然转向,一阵南风顺着江面刮来,风势不小,吹得船帆鼓鼓的。
原本平缓的江流也跟着急了几分,彭玉麟的船队本是顺流往下打,此刻要往南撤,刚好顶风逆水,船速一下子慢了下来。
彭玉麟心中咯噔一下,暗叫不妙。
就在这时,对面楚军大船阵中,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锣声。
一直没什么动静的楚军旗舰上,令旗骤然换了颜色。
孟新郊眼神一厉,厉声喝道:
“点火!放小艇!”
话音刚落,便见楚军大船船舷两侧,几十艘小巧快艇忽然从大船身后冲了出来。
这些小艇上没站多少兵卒,船舱里却堆得满满当当,全是火药桶与火油坛,船头都包着浸了油的棉絮,此刻已然点燃,冒着熊熊火光。
几十艘火船如一支支离弦之箭,直奔彭玉麟的水师船队冲去。
江面上,火光瞬间映红了半边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