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着骆秉章转头向身后亲兵吩咐道:
“去,传令各营将官,就说楚逆前锋大部已抵西岸,各处防地务必严加戒备,不得有半分松懈。尤其是妙高峰,告诉王錱,给我把招子放亮些,半步也不得退。”
亲兵“嗻”地应了一声,单膝跪地领了军令,转身便快步奔下天心阁。
亲兵去后,阁上一时寂然。
风自江面吹来,带着湿冷水汽,拂得人衣袂翻飞。
左宗棠背着手,望着对岸连绵的楚军营寨,眉头却缓缓蹙了起来。
方才压下去的那点疑虑,又悄无声息地泛了上来。
不对。
左宗棠心中暗忖:
楚逆木成用兵素来不循常理,最擅避实击虚,此番怎会如此直白地将前锋摆在城西,生怕城中不知?
就算是为了震慑,也不必闹得这般招摇。
就算眼前这些不是疑兵,也难保对方不会明着在城西摆阵,暗中却从别处渡江。
若真被他们绕到上下游悄悄渡过江去,摸到长沙侧后,那可就彻底被动了。
左宗棠用兵素来谨慎,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,便是只有一分可疑,也要做十分防备。
念及此处,左宗棠不再迟疑,转身走到阁内案几旁,拈起狼毫,蘸了浓墨,铺开麻纸便草拟调令。
这调令是发与彭玉麟的。
信中写得明白,令彭玉麟即日起率全部水师沿江上下游巡弋,非但要盯紧城西江面,上下游各处渡口也需逐一查探,严防楚军主力自别处偷渡,一旦发现异动,即刻袭扰,绝不能让他们轻轻松松渡过江来。
不得不说,左宗棠对战局的嗅觉着实敏锐。
苏天福不过是把阵势拉得稍大了些,左宗棠便隐隐觉出了不对。
只是左宗棠万万也不会想到,赵木成的真正目标根本不在长沙周边,而是远在上游的湘潭。
就算彭玉麟把上下游都巡视八百个来回,也找不到楚军主力渡河的蛛丝马迹。
写罢,左宗棠提着纸晾了晾墨迹,转身递与骆秉章:
“抚台大人,还请用印。”
骆秉章接过来扫了一眼,心中登时一沉,忧色更重,忙问道:
“季高,你的意思是……对岸这些还只是前锋或是疑兵?楚军主力尚未抵达?”
左宗棠点了点头:
“对岸看着声势浩大,可细细算来,怎么也超不过一万人。据此前收到的情报,此番楚军南下兵力近四万之数。这般算来,眼前这些,恐怕只是他们的一小部分。”
“四万!”
骆秉章喃喃重复了一句,面色都有些发白。
他不是没见过大军,可四万叛军兵临城下,仍压得他心头沉重。
骆秉章越想心中越没底,立在天心阁的栏杆边,望着对岸的楚军营寨,只觉胸口发闷。
左宗棠瞧骆秉章这般模样,哪能不知骆秉章心中所想。
“抚台大人放宽心,长沙城高墙厚,粮草充足,咱们守上数月都无问题。只要涤生的湘军主力回援,楚军腹背受敌,自会退去。”
不提曾国藩还好,一提曾国藩,骆秉章脸上愁容反倒更重了。
骆秉章苦笑一声:
“季高,你又不是不知,我与那曾涤生素来不睦,明里暗里斗了多少年。如今咱们困在这长沙城中,他会不会……会不会索性置之不理,眼睁睁看着咱们被围?真要是那般,你我可就真是瓮中之鳖了。”
这话倒是掏了心窝子。
骆秉章与曾国藩同为湖南出身的大员,可一个在朝一个在野,一个掌民政一个练乡勇,这些年龃龉不断,积怨颇深。
这般生死关头,骆秉章实在没把握曾国藩会放下私怨来救他。
左宗棠闻言一怔,这才反应过来骆秉章的焦虑根源在此。
沉默片刻,才缓缓开口:
“大人多虑了。私怨是私怨,大局是大局。长沙是湘军的根基,也是湖南一省的核心。失了长沙,湖南全境皆不可保,湖广局势也就彻底糜烂了。涤生此人,最重大局,断不会因私废公。涤生只要收到消息,必然回师来救。”
话虽如此,骆秉章心中仍无着落。
他拿起巡抚大印,在调令上重重盖下,将纸递还给左宗棠,转身又走到栏杆边,望着江面叹了口气:
“但愿如此吧。”
事到如今,除了相信曾国藩会顾全大局,骆秉章也别无他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