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色微曦,晨雾尚笼罩着益阳大营的辕门刁斗,北营诸部便已率先动了起来。
苏天福翻身上马,向亲兵校尉厉声喝道:
“都给老子把旌旗打足了!每营多加三成旗号,做饭的时候多起一半灶,别舍不得柴火!声势闹得越大越好!”
身边亲兵躬身应诺,转身便飞马传令。
六千征北军甲胄鲜明,列成严整行伍,踏着晨露拔营而起,浩浩荡荡直往长沙方向而去。
远远望去,旌旗蔽日,尘土冲天而起,直如数万大军倾巢而出,全无忌惮之意。
与此同时,其余诸部亦各依军令分头行事。
孟新郊所部水师连夜检点舟船,补配军械,只待时辰一到便顺江而下。
中军大营也有条不紊地打点辎重,清核粮草,预备明日拔营。
待到正午时分,日头正烈,赵木功亲率四千新军精锐,悄无声息自大营南侧潜出。
赵木功不走湘江沿岸官道,偏选了西侧山间僻路,避开长沙方向所有哨探眼线,直扑湘潭而去。
一路偃旗息鼓,便是宿营造饭,也只敢分散起灶,半分声息不露。
比起苏天福那边的大张旗鼓,这支人马便如一道暗影,悄没声息地刺向湘潭。
赵木功胸中一股锐气:
此番率炮营担当主攻,定要干净利落拿下县城,断不能让大哥失望。
苏天福带兵一路疾行,两日后晌午,征北军前哨探马便已踏至岳麓山脚下。
大军最终在湾镇旁的开阔平野停驻下来。
此地正当湘江西岸,与长沙城西门隔江相望,江面宽不过里许,对岸城头动静皆可一览无余,正是布设疑兵的绝佳所在。
既能让城中守军看得真切,又有足够地域铺陈阵势。
苏天福勒住马缰,立在一处土坡上望了望对岸灰蒙蒙的长沙城墙,又低头扫过脚下平旷江岸,登时纵声大笑,声如洪钟:
“他娘的,这地方真是绝了!就在这儿扎营!营盘拉得开些,旗子都给我竖高了,让城头上的清妖好好看看咱们楚军的威风!”
军令一下,六千将士立时行动起来。
依苏天福吩咐,营寨扎得极尽铺张,帐幕间距拉得极开,沿湘江岸一字排开,绵延数里之遥。
楚字大旗,征北将旗插得密密麻麻,风过处猎猎作响。
便是埋锅的灶头也多挖了近一倍,待到饭时,炊烟缕缕不绝,自对岸望去,活脱脱便是上万大军的规模。
楚军这般大张旗鼓地临江扎营,长沙城中若还察觉不到,反倒成了怪事。
莫说派遣探马渡江查探,便是站在西门城楼之上,对岸的旌旗炊烟也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天心阁是长沙城内的制高点,自然第一时间便留意到了对岸异动。
骆秉章一身便服,手举一具铜制单筒千里镜,正凑在眼前细细察看。
这千里镜是西洋传来的稀罕物,乃是长沙伍家日前所献西洋诸物中的一件,镜片打磨得极为通透,隔了一里多地,对岸往来兵卒的身影尚能看得朦朦胧胧。
瞧了半晌,骆秉章才放下千里镜,眉头拧成了疙瘩,转手递与身侧的左宗棠,声音微紧:
“季高,你瞧瞧。看这架势,楚军大部想来是到了,人数瞧着不少,不像是虚张声势的模样。”
左宗棠接过千里镜,也不急于开口,凑到眼前细细端详。
他看得比骆秉章细致得多,从营寨排布,岗哨方位,到往来兵卒身形、换防节律,逐一扫过,足足看了一刻钟才放下手。
左宗棠缓缓颔首:
“看着倒不似疑兵。营盘扎得极稳,岗哨疏密合度,往来兵卒多是青壮汉子,瞧着皆是能战的精锐。声势是闹得大了些,可真要算起来,兵力也差不了许多。”
其实第一眼望见这般阵仗时,左宗棠心中也曾闪过一丝疑虑。
楚逆木成用兵素来诡谲多变,声东击西乃是常事,此番怎会如此大张旗鼓地陈兵城西?
可细细察看过营寨章法,又觉得不似。
若真是疑兵,断难把营盘扎得如此严整,连岗哨换防的节律都透着章法。
左宗棠心中那点疑虑,便暂且压了下去。
骆秉章闻言,面色愈发凝重,声音都有些发飘:
“季高,那如今却该如何是好?”
骆秉章虽是湖南巡抚,正经的封疆大吏,终究是文官出身,虽说也曾随众守城,见过战阵,可真面对名动天下的楚军兵临城下,心中仍不免打鼓。
左宗棠却神色淡然,语气云淡风轻:
“抚台大人不必忧心,不过是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罢了。他楚军敢来,咱们死守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