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凉的号角声顺着晚风漫过营垒,掠过一座座军帐,不过两柱香的光景,接了军议将令的各路统兵将领,便已陆续聚到了帅帐之外。
头一个掀帘入帐的是黄生才,脚下步履沉实,目光往帐中一扫,见林凤翔已端坐左首次位,心底便已了然。
殿下必是先单独召见过林凤翔,连夜聚将,想来是要有大举动。
黄生才也不多寒暄,冲着主位拱了拱手,便径直走到左首第一个位置坐下。
论资历,论在楚军的地位,黄生才都是跟着赵木成起兵的老人里的头一份,这个位置坐得理所当然。
跟着进来的是征北将军苏天福,他人还没跨进帐门,粗嗓门先撞了进来:
“嗨,总算有些动静了,俺都闲出屁来了。”
一掀帘子看清帐中座次,苏天福脚下步子登时就是一顿。
按楚军军制,右首首位该是他征北将军的座次,毕竟论职务,除了黄生才,就是他苏天福了。
可眼见林凤翔坐在左首第二位,苏天福反倒踟蹰了。
如今林凤翔头上还是征东副将军的衔,正经正职未曾恢复,论官阶品秩,苏天福的征北将军原该列在前头。
可满营上下谁不清楚,此番东路军大破洞庭水师,硬生生凿穿了长沙的水上屏障,这是真真切切的头一份功劳,林凤翔复职不过是殿下一句话的事。
何况林凤翔本就是太平军旧将中的老人,资历战功俱在,苏天福素来敬重阵前敢玩命的硬汉,怎好意思真个坐到人家前头去。
苏天福搓了搓粗糙的手掌,几步走到林凤翔跟前,粗声粗气道:
“林大哥,你这是做什么?赶紧上座去!这位置哪轮得到我坐。这次东路立下这么大的功劳,殿下恢复你正职也就是转眼的事,别跟我客气了。”
林凤翔抬眼望他,神色郑重,缓缓摇头:
“军中规矩,一日未下正式调令,某便还是副将军,位次自当循制而行。待殿下明发军令,某再换位不迟。”
“嗨,多大点事儿!”
苏天福浓眉一拧,摆着手道。
“满营谁不知道你此番的功劳,殿下心里明镜似的,至于这般较真?”
“规矩便是规矩。大军行止,位次尊卑关乎军令通达,岂能因私恩废了制度。苏将军不必再让,只管落座便是。”
两人你推我让,反倒僵在了当地。
旁边刚坐下的赵木功张了张嘴,有心劝上两句,可这事关军中职级规矩,他也不好随意插口,只得瞅瞅这个,看看那个,只等着帅案后的殿下发话。
主位上的赵木成瞧着二人推让,轻咳一声,开口打破了僵局:
“都不必争了。”
帐内霎时静了下来,一道道目光尽数聚向帅案之后。
“东路军此番洞庭一役,击溃湘军水师主力,断长沙水上屏障,居功至伟。林凤翔统领东路调度有方,战功卓著,本王先前便已记在功册之上。今日便当众明赏。即日起,恢复林凤翔征东将军正职,统领东路全军。”
话音落定,帐中并无一人意外。林凤翔当即起身,对着帅案深深一揖:
“末将谢殿下恩典!”
“既复了职,便该坐回你的位置。”赵木成抬了抬下巴,示意林凤翔换位。
这一回林凤翔不再推辞,起身走到右首首位落座。
苏天福也哈哈一笑,爽爽利利坐了左首次位,嘴里还念叨着:
“这才对嘛,早该如此,省得推来推去的麻烦。”
其余众将见状,也各按职司位次依次落座。
镇西将军孔广顺挨着赵木功坐下,位列第四。
孔广顺归降时日不算久,此番南下一路劝降各府州县,也立下不少功劳,渐渐也放开了些,不复当初那般处处拘谨。
待众人坐定,赵木成才缓缓开口,目光扫过帐下诸将:
“诸位,长沙这几日动静不小,城中布防的底细,情报司已然摸得七七八八。大家先都看看,心里有个数。”
说罢赵木成冲身侧亲兵递了个眼色,亲兵当即捧着一沓誊抄好的密报,快步走到众将面前,一份份分发下去。
帐内一时只余下纸张翻动的轻响。
众将皆低头细看,看着看着,眉头不约而同地蹙了起来。
都是在沙场上滚了许久的老行伍,一眼便能瞧出这套布防的分量。
摆明了是块难啃的硬骨头,真要强攻,少不得要崩掉几颗牙。
头一个沉不住气的是赵木功,把密报往案上一放,咋舌道:
“大哥,看来长沙城里这帮清妖官儿,还真有两下子。这布置一环扣着一环。”
坐在他身侧的孔广顺闻言点了点头,接过了话头。
孔广顺本就在两湖官场混了一段时日,对湖南内情熟稔得很:
“殿下,两湖官场上谁人不知,湖南的事,明面上是巡抚骆秉章当家,实则大半谋划都出自左宗棠幕后。看这布防路数,稳扎稳打,攻守兼备,定然是左宗棠的手笔。此人素有才名,连曾国藩都对他礼敬三分,着实是个不好相与的角色。”
孔广顺话音刚落,旁侧便传来一声。
“呸!”
苏天福把密报往案上一撂,粗声粗气道:
“什么好不好相与的,说得神乎其神。真遇上咱们的火枪大炮,再硬的壳子也给他轰碎了!殿下,你就直接下令便是,俺老苏愿意当这个先锋,管他什么左宗棠右宗棠,俺都给他拎到帐前听候发落!”
这话又冲又硬,明着是请战,话里话外却带着几分嘲讽的意思,连带着孔广顺的话也给顶了回去。
孔广顺脸上登时一红,嘴唇动了动,终究是没反驳。
他心里清楚,苏天福素来瞧不上自己。
这种时候争辩,反倒落了下乘。
苏天福斜睨了他一眼,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。
在苏天眼里,孔广顺原先就是清妖,后来献城投降,靠嘴皮子劝降立了点功劳,哪里比得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战功。
要不是殿下看重,也配在这帐中议事?
“苏天福。”
帅案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喝。
苏天福脖子一缩,立马就老实了。
他天不怕地不怕,唯独最怕一手把他提拔起来的楚王赵木成。
“议事便议事,话里带什么刺?”
赵木成眉头微蹙,语气沉了几分。
“孔将军说的是实情,你听着便是。再这般口无遮拦,下次便到帐外站着听。”
“是,末将知错了。”
苏天福耷拉着脑袋,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,半分不敢顶嘴。
旁边的赵木功憋得肩膀直抖,低着头偷偷乐,一脸幸灾乐祸。
也就殿下能治住这混不吝的主儿,换个人说他,指不定还要犟上两句。
孔广顺抬眼望向帅案后的赵木成,眼底满是感激。
归降不久,在军中根基尚浅,若是被苏天福当众折辱,往后难免被底下人看轻。
楚王这一句呵斥,看似寻常,实则是替他撑了腰,这份维护之意,他心里明镜一般。
赵木成没再多说这些细枝末节,也没挨个问众人的想法,直接便定了调子。
“长沙城防森严,水陆齐备,又有左宗棠统筹,强攻只会白白折损兵力,得不偿失。你们要记住,咱们此番南下,从一开始便不是为了占一座长沙城,而是为了全歼湘军主力。”
赵木成来到舆图前,顺着湘江一路向东,重重点在了南昌的位置:
“所以,长沙我们不打。大军南下之后,直接掉头东进,直扑南昌,去找曾国藩算账。”
话音落下,帐内静了一瞬,随即便恢复了平静。
跟着赵木成打仗打久了,众将早就习惯了他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