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作别的将领说绕过坚城直扑敌后,众人少不得要争论一番,可这话从赵木成嘴里说出来,大家第一反应都是去琢磨这计策的妙处。
悟性快的如赵木功,苏天福,眼睛已经亮了。
绕开长沙这块硬骨头,去打湘军的老巢,逼着曾国藩回援,既能掌握战场主动,又能在运动中歼灭敌军主力,可比困在长沙城下死磕强多了。
这一手避实击虚,玩得实在漂亮。
苏天福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,还是开口说出了最关键的隐患:
“殿下,这计策是好,可咱们这么绕过去,粮道的压力可就太大了。长沙城里的清兵要是瞅准机会出来袭扰粮道,咱们孤军深入,万一粮草接济不上,那可就麻烦了。”
赵木成闻言点了点头,眼里闪过一丝赞许。
苏天福看着鲁莽,实则打了许多大仗,心里门儿清,一眼就瞅准了绕坚城最大的死穴。
自古行军打仗,极少有贸然绕过敌方重镇的,根源便在这里。
城池就像一根钉子,钉在你的补给线上,随时能跳出来掐你的粮道。
一旦粮草不济,再强的大军也撑不了几日,很容易不战自溃。
“问得好。”
赵木成看着苏天福,语气带着几分肯定。
“若是没有洞庭湖水师这一场大胜,我也不会轻易绕开长沙。如今彭玉麟水师尽丧,剩下那点残船根本挡不住我军水师。只要咱们拿下一处关键节点,打通湘江水运,粮草便能顺着江水源源不断送往前线,根本不愁粮道被断。”
说着,赵木成的手顺着湘江往下滑,稳稳停在了湘潭地界。
“就是这里湘潭。”
赵木成在地名上敲了敲。
“咱们这第一仗,便是明面上佯攻长沙,暗地里直取湘潭。只要打下湘潭,整个湘江航运便握在咱们手里,往后大军往东打,后勤补给便再无忧虑。”
苏天福恍然大悟,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哈哈大笑:
“原来是这么回事!还是殿下想得远,俺老苏琢磨半天,就觉得哪儿不对,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!俺就说,俺这辈子也赶不上殿下的脑子!”
赵木成没跟他说笑,神色一正,开始正式分派军令。
帐内众将也立刻收起笑容,挺直了腰杆,凝神听令。
“苏天福听令。”
“末将在!”
苏天福腾地一下站起身,声如洪钟,震得帐中烛火都晃了晃。
“你率征北军六千人,明日一早拔营南下,作为全军先锋。到长沙城外之后,不必攻城,只装作寻找渡江地点的模样,多立营寨,多插旌旗,做足疑兵的架势。配合水师动作,吸引城中守军和湘军水师的注意力。迷惑住敌人之后,不要停留,立刻率部继续南下,直奔湘潭。”
苏天福脸上的喜色淡了些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他本以为先锋是要打硬仗,结果大半任务是装样子当疑兵,有点不过瘾。
可苏天福也知道疑兵的重要性,这活看着轻松,分寸要是拿捏不好,要么骗不到人,要么真把自己搭进去。
苏天福没多争辩,当即重重点头:
“末将领命!保证把长沙城里的清妖唬得不敢出门!”
赵木成接着点将,目光落在赵木功身上:
“赵木功听令。”
“末将在!”
赵木功立刻站起,眼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。
“你率中军新军精锐四千人,另配炮营一营,三十门火炮,明日午时出发,不绕长沙,直奔湘潭城下。到了之后先在西岸扎营,等候水师接应,渡江之后即刻攻打湘潭县城。”
“得令!”
赵木功脸上顿时露出喜色。
带炮营打县城,这可是实打实的主攻任务,立战功的好机会,赵木功心里早就盼着了,当即恭恭敬敬拱手领命,腰杆都挺得更直了些。
赵木成又转向站在前列的孟新郊:“孟新郊听令。”
孟新郊上前一步,神色郑重: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率东路水师四千人,大小战船两百艘,即刻拔营,顺湘江南下。到长沙江面时,摆出接应大军渡河的架势,主动出击牵制彭玉麟的残部水师,最好能寻机歼灭清妖的水师。两日后不管清妖水师上不上钩,交手之后不可恋战,立刻率水师全速南下湘潭,接应赵木功部渡江,配合陆军攻城。”
这任务可不轻。
既要佯动牵制住长沙的注意力,又要速战速决不恋战,还要赶时间接应陆军,两头都不能耽误,稍有差池就会影响全盘计划。
孟新郊心里清楚这担子的分量,面色愈发凝重,重重拱手:
“末将明白!定不辱使命!”
剩下的便是大部队的安排。
赵木成扫过众人,最后道:
“其余各部,随我与黄将军在后日一早拔营,直奔湘潭。林凤翔率东路军剩余部众为后军,负责押送全军辎重粮草,沿途护好粮道,不得有失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林凤翔站起身,沉声应下。
帐内所有将领齐齐起身,单手握拳置于胸前,高声道:“谨遵殿下号令!”
军令既下,众人也不多留。
明日便要拔营起行,各营要准备的事情堆积如山。
点验兵马,整理军械,分派粮草,传达军令,哪一样都得主将亲自盯着。
众人纷纷拱手告辞,鱼贯走出帅帐,脚步匆匆,各自回营准备去了。
林凤翔走得稍慢,赵木成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
“林大哥,东路军刚打完洞庭一仗,将士们都累了。这次在后军,正好趁机休整休整,别绷得太紧。后面还有不少苦仗要打,得留着力气。”
林凤翔心中一暖,点了点头:
“殿下放心,末将省得。”
说罢也不再多言,转身大步出了帅帐。
苏天福走在后面,几步一回头,像是有话想说,可迎上赵木成看过来的目光,又立马缩了缩脖子,挠了挠头,赶紧跟着人流溜了出去。
他本来还想跟殿下讨个主攻的差事,可刚挨了骂,到底没敢再开口。
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孔广顺却没走。
他落在最后,等帐内再无旁人,才上前一步,对着赵木成深深行了一礼:
“末将多谢殿下方才维护之恩。”
赵木成闻言笑了笑,摆了摆手:
“广顺,你多心了。天福就是个直肠子,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,不是针对你。相处久了你就知道,他这人打仗是把好手,没什么坏心眼。忙你的去吧,大军开拔在即,你那边要对接的事务也不少。”
“是,末将告退。”
孔广顺见殿下语气真诚,不像是客套,心里更觉踏实,恭恭敬敬行了礼,转身退了出去。
大帐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赵木成走回帅案后坐下,拿起狼毫笔,蘸了蘸浓墨,铺开空白的军令文书。
大军主力动了,西路的布防也得跟上,前后都得兜住,不能给清军留半分可乘之机。
赵木成略一思忖,便落笔疾书。
给西路军的调兵计划写得明明白白:
令王大勇部即刻从现有驻地东进,驻守湘阴,牢牢守住大军后路,提防长沙守军袭扰。令罗金刚率西路军主力从常德继续向南推进,攻打宝庆府,拿下之后就地驻守,作为大军西侧的屏障,挡住湘西湘南方向的清妖援兵。
一笔一画,军令清晰。
写完之后赵木成又拿起来细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疏漏,才封上火漆,唤来亲兵,命人即刻快马送往西路军大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