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个极冷静,深谙攻守之道的对手。
眼下的长沙,已是文武同心,军民一体,摆明了要死守到底。
这套防御水陆兼顾,高低呼应,民心又稳,真要强攻,楚军非得付极大伤亡不可,得不偿失。
通篇看完,赵木成放下卷宗,抬眼看向曹培义:
“这般稳扎稳打,面面俱到的守城手段,定是左季高的手笔了,骆秉章想不出来。”
曹培义素知自家殿下预判精准,此刻仍忍不住心生赞叹:
“殿下明见!从未深入湖南腹地,竟能一眼看穿虚实。有左宗棠坐镇长沙统筹防务,我军此番攻城,难度凭空增了数倍,想速胜怕是不易。”
赵木成闻言淡淡一笑,神色从容,半分忌惮也无:
“他有张良计,我有过墙梯。你们情报部做得极好,情报详实,劳苦功高。剩下的战局谋划,自有我来。你连日奔波,先下去歇息吧。”
曹培义对赵木成的谋略向来信服,闻言郑重行礼,转身轻步退出帅帐,留他一人在帐中筹谋。
帐内只剩自己,赵木成再度转向舆图,目光牢牢锁在长沙城的位置。
结合最新军报,心中原本模糊的思路彻底清晰,一套破局的法子,已然敲定。
既然你准备的这么充足,那我赵木成岂能一头扎进去?
次日天明,晨光初露,楚军大营。
赵木成立即传令,命东路军主将林凤翔,副将孟新郊速赴益阳主营议事。
若是不攻长沙,恐怕第一个要闹情绪的就是林凤翔。
同时赵木成特意下了军令,命西路军主将罗金刚仍守常德,不得擅动。
常德是湘西门户,此举意在牢牢挡住湘西可能来援的清兵,绝了西线隐患,稳住后方。
接了军令的林凤翔与孟新郊,不敢耽搁,即刻收拢亲卫,快马加鞭,日夜兼程往益阳大营赶来。
一日之后,亲兵入帐禀报,林凤翔,孟新郊二人已到营外。
赵木成听了,并未端坐帐中等候,而是起身出帐,亲自迎接两位远道而来的战将。
林凤翔远远望见赵木成的身影,立刻翻身下马,快步上前。
连日征战奔波,林凤翔脸上添了几分风霜,眉眼间带着倦意,却依旧身姿挺拔,战意凛然。
林凤翔郑重行了一军礼,语气恭谨:
“怎敢劳动殿下亲自出营迎接,俺实在担当不起!”
紧随其后的孟新郊也连忙上前行礼。
赵木成抬手扶起二人,神色诚恳,语气带着赞许与体恤:
“林大哥,此番东路之战,你们打得极好。一举击溃湘军水师主力,断了长沙最大的水上屏障,才有今日三路合围,兵临城下的局面,是大功一件。我听说此战惨烈,我军伤亡不小,将士们辛苦了。”
一句体恤的话,正戳中林凤翔心底最痛之处。
洞庭湖水师大捷,看似战果赫赫,实则是惨胜。
东路军水师多是仓促组建,将士水战经验不足,即便凭着战术优势击溃了彭玉麟主力,自身损耗也极重,全军伤亡过千。
更让林凤翔痛惜的是,跟随他多年,一路生死与共的堂弟林大居,也在这场水战中战死,埋骨洞庭。
这份伤痛,林凤翔一直压在心底,未曾对人言说。
一旁的孟新郊想起战死的弟兄,脸色也黯了下来,默然不语,满是惋惜沉痛。
林凤翔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中悲酸,强打精神:
“殿下放心!些许伤亡不算什么,东路军主力战力仍在,军心未散,战意未灭!此番围攻长沙,俺东路军愿打头阵,做先锋,誓死破城,不负殿下重托!”
赵木成心里清楚,林凤翔这般急切请战,执意要打先锋,绝非一时意气,而是压着多年的血海深仇。
当年太平军西王萧朝贵,便是在长沙城外妙高峰,被骆秉章麾下清军炮火击中阵亡。
林凤翔是萧朝贵旧部,一心要为主复仇,对骆秉章恨之入骨。
如今仇人近在咫尺,困在长沙城中,哪怕麾下兵马受损,堂弟战死,也浇不灭林凤翔心中的复仇之火,只想即刻攻城,手刃仇敌。
平日里,这般置之死地的战意,是军中难得的锐气,可放在眼下战局里,却容易打乱部署,误了全盘计划。
一旦被私仇裹挟,贸然强攻,只会让楚军陷入被动,白白折损兵力。
赵木成看在眼里,心中了然,随即开口:
“林大哥,随我进帐细说。孟将军且在帐外稍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