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沙城的防务半分拖沓也无,一应事宜尽按左宗棠定下的方略连夜铺排开来。
连日人心惶惶,流言如沸,这座濒临绝境的孤城,总算凭着一套缜密周全的安排,渐渐稳住了阵脚。
彭玉麟肩上压着戴罪立功的千斤重担,半分不敢松懈。
甫一退回长沙,彭玉麟便收拢洞庭逃回来的水师残兵,又并了长沙城内仅剩的少许水师守备。
两路人马合为一军,重新整训,划分汛地哨卡,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。
自此湘江水面昼夜都有湘军水师船只巡弋,片刻不敢离人。
彭玉麟心里透亮,这是他仅有的赎罪机会。
唯有死死把住江面,拼尽全力迟滞楚军渡河,哪怕多拖一日,也能给自己多争一分生机。
与此同时,骆秉章也是没有再藏私心。
骆秉章麾下最能打的悍将首推王錱,此人作战悍不畏死,攻守兼备,是湘军中少有的勇将。
这一回骆秉章径直放权,点了城中两千最精锐的绿营,配齐精良军械火炮,备足三个月粮草辎重。
尽数交与王錱统领,命他即刻进驻妙高峰驻守。
妙高峰本是长沙城外第一险要去处,山势陡峻,易守难攻,天然占了守御地利。
如今两千精锐屯守,粮草充足无虞,等于彻底堵死了楚军从城外强攻的要冲。
只要妙高峰不失,楚军想推到城墙根下,非得付出血的代价不可。
而整番布防里最稳人心,也最见决断的一步,还是左宗棠的手笔。
湖南巡抚骆秉章亲带一班衙役,书吏及左宗棠,登上了城内制高点天心阁,连象征一省最高权柄的巡抚衙门官匾也一并搬了去,高悬在阁楼正中。
这一手,比千百张安抚告示都管用。
此前楚军三路合围,大兵压境,长沙百姓人心浮动,不少人暗地里收拾了行装,只待风声不对便弃城而走,城中秩序已是岌岌可危。
等满城百姓亲眼见巡抚大人不逃不降,坐镇城头,官匾高悬,文武官吏随城死守,一颗颗悬着的心登时便落回了实处。
一时之间,城内乱象尽去,民心大安。
本已眼看要堕入绝境的长沙孤城,经左宗棠一番运筹,环环相扣布置下来,竟硬生生扳回了颓势。
从人心涣散,防线空虚的危局,转成了将士用命,民心安定的固守态势。
左宗棠能列名晚清名臣,确非浪得虚名。
单这一套临危布局,攻防相济、攻心为上的守城方略,便看得出他远超寻常文武的战略眼光与处事手段。
长沙城内这番防务调度,自然瞒不过楚军的眼线。
曹家在长沙的银柜据点,全程盯着城中动静,湘军每一步调动,都事无巨细记了下来,连夜快马送往益阳的楚军主力大营。
益阳楚军主营帅帐外,夜色已深。
旷野上风急露重,帐外灯火在风里摇摇晃晃,巡营士卒往来不绝,整座大营戒备森严,秩序井然。
更深露重时,一道裹着厚斗篷的身影顶着夜风来到营门,正是掌楚军情报部的曹培义。
曹培义攥着刚送到的长沙密报,不敢耽搁,示意值守亲兵入内通报。
此刻帅帐之内,灯火通明。
赵木成独自立在大幅舆图前,目光落在湖南全境的山川城池上,凝神筹算下一步行止。
连日征战布局,赵木成半分倦色也无,一遍遍推演着战局的诸般可能。
帐外亲兵轻步进来,低声禀道:“殿下,银尚书求见。”
这是长沙那边的情报送来了!
赵木成闻言便知其意,当即开口,语气干脆:
“让他进来。”
不多时,曹培义掀帘入帐,身上还带着夜寒。
曹培义摘了斗篷,快步走到帅案前,双手捧上卷宗,恭声道:
“殿下,这是长沙最新布防动向。”
赵木成接过卷宗展开,目光扫过字里行间。
从彭玉麟整合残兵巡守湘江,到王錱率精锐驻妙高峰,囤三月粮草,再到骆秉章移匾天心阁,安定民心,一条条防御部署写得清清楚楚。
看着这番周密沉稳,层层相扣的布置,赵木成心中已有定论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