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南长沙,巡抚衙门正堂。
此地素来是湘省腹心,南北枢纽,官署规制森严。
往日里官吏往来步履端方,偶有文酒宴集,书卷清雅,处处透着腹地重镇的安稳富庶。
可时至今日,整座衙门的气象全然变了。
庭院里寂无人声,连落叶飘下都听得真切。
正堂之内更是气压沉郁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满座文武个个眉头紧锁,面色凝重,往日的从容淡定荡然无存。
楚军三路合围、兵临城下的绝境,如一块千斤巨石,沉沉压在每人心头。
长沙城内所有能主事的将领,此刻尽数齐聚正堂,无一人缺席。
上首端坐的是湖南提督赵焕联,一身戎装紧绷,神色肃穆,掌中握着城内正统绿营的兵权。
身侧是骆秉章费尽心思,不惜与曾国藩拉锯博弈才挖来的悍将王鑫,此人战功赫赫,是湘军中有名的敢死猛将。
再往下,连夜驰援的参将刘长佑,江忠济二人并肩而坐。
两人都是久经沙场的宿将,本以为星夜兼程赶来能稳住战局,可连日败报入耳,脸上只剩凝重,一腔赴援的锐气尽数消磨,满堂气氛沉到了谷底。
唯独末席孤零零坐着一人,形容格外狼狈,正是洞庭湖大败而归的湘军水师统领彭玉麟。
一身风尘,全没了往日统领水师,意气风发的模样。
洞庭一战水师尽毁,数百艘战船付之一炬,彭玉麟侥幸逃得性命回长沙,满心愧疚惶恐,连抬眼与人对视的勇气都没有。
满堂将官正襟危坐,唯有一人坐立难安。
正是湖南巡抚骆秉章。
骆秉章年过半百,面皮白净,一身巡抚官服整肃,本是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,该有沉稳持重的气度,此刻却全无半分从容,只在堂中来回踱步,脚步急促,心绪乱得像一团麻,活脱脱热锅上的蚂蚁。
长沙被楚军死死围困,外无援兵,内无胜算,一城军民的性命,自己半生的仕途功名,全悬在一线。
骆秉章思来想去脑仁发涨,再也沉不住气,猛地停步转身,望向旁侧持扇而立的布衣幕僚,语气焦灼,带着几分恳求:
“季高,楚逆大军压境,长沙危在旦夕,你总得拿个主意!我等一众文武,到底该如何破局?”
初春的长沙寒意未消,旁人都还裹着厚衣披风,唯独此人手持一柄蒲扇,时不时轻摇两下,看似故作姿态,实则气度超然。
这位行事特立独行,名满湖湘的布衣幕僚,便是左宗棠,字季高。
骆秉章话音一落,满堂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。
左宗棠身量不算高,中等偏矮的个头,可往堂中一站,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场。
双目锐利如电,灼灼有神,扫过一眼便叫人心头一凛。
面骨硬朗,颧骨微凸,颔下留着一撮整齐的山羊胡,常年一身灰布长袍,衣着朴素,看着平平无奇,可满堂高官宿将,没一个敢小觑这位无官无职的幕客。
谁都清楚,这巡抚衙门,乃至整座长沙,整个湖南的实权,从来不在巡抚骆秉章手里,全握在左宗棠一念之间。
就算是素来强势,能与曾国藩分庭抗礼的骆秉章,遇上军政大事也向来对他言听计从。
左宗棠才是这大堂之上,真正定生死,决胜负的核心人物。
在满堂注视下,左宗棠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,直戳要害:
“长沙地势特殊,三面临水,西靠湘江,东北接浏阳河,本是天然屏障。楚逆陆军战力冠绝天下,无人能敌,唯独水师是其短板。我军原本握有水师优势,凭江河天险固守,足可安枕无忧。可偏偏洞庭湖一战,水师惨败,战船尽毁、兵力折损,水师优势荡然无存。没了水师屏障,江河天险形同虚设,如今的长沙,不好守了。”
这话直白犀利,半分情面不留,当众撕开湘军最痛的伤疤,直揭彭玉麟的过失。
左宗棠性情刚直,行事凌厉,素来不喜虚与委蛇的客套,更不会为了脸面藏着掖着。
话音落下,末席彭玉麟脸色一白。
他心里明白,水师尽毁、天险尽失,把长沙拖入绝境,罪责全在自己,无可辩驳。
沉默片刻,彭玉麟咬着牙站起身,上前一步跪倒,俯首请罪:
“末将指挥不力,丧师误国,致使水师尽丧,累及长沙危局,请抚台大人、季高先生责罚!”
彭玉麟是曾国藩的心腹嫡系,素来受器重。
但洞庭战败证据确凿,过失滔天,就算骆秉章此刻秉公重罚,甚至斩了他,远在江西的曾国藩也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骆秉章没看跪地的彭玉麟,目光仍落在左宗棠身上。
在场人人心知肚明,这大堂里真正能定奖惩,拿对策的,从来都是这位季高先生。
左宗棠淡淡扫了彭玉麟一眼,一声冷哼,带着几分敲打,语气不怒自威:
“起来吧。既知有错,便当知耻后勇,一味跪着请罪,于战局有何益处?”
随即话锋一转,条理分明地下达水师军令,半分不含糊:
“水师眼下有两件要务,缺一不可。其一,收拢残船残兵,日夜袭扰江面河道,死死牵制楚军,绝不能让他们从容渡河,打乱其部署,拖慢进军节奏。其二,死守湘江下游水道,保住粮道与后路。只要下游不失,长沙的外援,粮草便断不了,城池就有一线生机。这两件事办砸一件,就算涤生亲自来,也保不住你。”
以一介布衣幕僚的身份,当众呵斥湘军大将、越权发号施令,行事堪称跋扈。
可满堂文武没一个敢有异议,跪地的彭玉麟更是心头一凛,半分不敢反驳。
彭玉麟恭恭敬敬叩首谢恩,态度谦卑:
“末将谨记教诲,谢季高先生宽宥!”
处置完彭玉麟,定下水师防务,左宗棠轻摇蒲扇,神色稍缓,一派顶尖谋士的沉稳气度。
左宗棠目光扫过众人,继续有条不紊地拆解局势,给众人理清破局的思路:
“如今楚逆三路合围,兵锋锐利,势不可挡。我水师虽残,还能借江面地利迟滞敌军渡河,拖些时日。但诸位务必认清现实:长沙城内兵少将寡,单凭现有守军,根本撑不了多久。”
说到这儿,左宗棠语气一重,道出早已备好的后手:
“我早已快马传书涤生,请他即刻率湘军主力火速回援。石贼的太平军虽攻势凶猛,终究是流寇战法,占地不守,不懂治理,纵有胜负也只是皮毛之患。唯独楚逆,才是我大清真正的心腹大患、生死之敌!”
听闻左宗棠已经请曾国藩回援,众将心里都悄悄松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