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国藩麾下的湘军主力,是大清南方最后的精锐,只要援军赶到,长沙之围便有解。
压抑的大堂里,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唯有骆秉章仍有疑虑,眉头微蹙问道:
“季高,楚逆当真这般可怕,比石贼之乱还凶险?”
左宗棠眼神里满是凝重,缓缓道出一桩没人看透的真相:
“何止是凶险!吾纵横半生,阅人无数,此番竟看走了眼!楚逆麾下楚军兵力雄厚,战力无双,却最擅长隐忍蛰伏。此前数次交锋,楚军屡屡故意诈败,把战功拱手让给孔广顺,就是为了麻痹朝野、转移视线,藏锋守拙,韬光养晦。”
“而楚逆趁机在南阳一带分田安民,收拢民心,默默扎根蓄力。等石贼太平军西进,牵制住我军主力,天下目光都被战乱吸走的时候,楚逆才骤然亮出全部家底,精锐尽出,雷霆南下,一举合围长沙,把吾等逼到绝地。这份隐忍、这份谋略,这份长远眼光,放在乱世,绝对是能割据一方,问鼎天下的枭雄!”
一番话说完,满堂死寂。
文武众将个个睁大眼睛,心头掀起惊涛骇浪。
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将王鑫,也难掩震撼:
“先生的意思是,之前孔广顺那几场大胜,根本不是他的本事,全是楚军故意诈败让出来的?”
左宗棠抬手捋了捋山羊胡,眼神深邃,淡淡反问一句,一语道破真相:
“若非如此,孔逆又怎会在楚军兵临城下时,不战而降、拱手献城?”
众人闻言纷纷低头沉思,复盘此前的战事细节,越想越觉得句句在理,无可辩驳。
若不是早有勾结,以孔广顺的战绩如何会直接投了楚逆?
从孔广顺盘叛变以来,肃顺和京师的百官是怎么也想不明白。
这孔广顺到底为何投了楚逆?
连真刀真枪的打一场都不敢?
当初大清利剑的风采去哪了?
这困了朝野许久的谜题,竟被远在湖南的左宗棠一眼看穿,洞若观火。
骆秉章只觉后背发凉,遍体生寒,面色愈发沉重:
“如此说来,这楚逆的战力、心机与谋略,实在可怖!”
在场众人皆是一般心思。
若剔除楚军那几次刻意诈败的战绩,这支大军自起兵以来,竟是实打实的未尝一败,一路势如破竹,这般实力,简直骇人听闻。
左宗棠重重点头,语气严肃,再敲警钟:
“所以诸位别存侥幸。残破水师只能迟滞一时,终究挡不住楚军南下的脚步。在涤生主力赶回之前,我们唯一的生路,就是死守长沙,咬牙硬撑!”
话音落下,大堂里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散了,气氛重新沉了下去。
人人心里都清楚,曾国藩的湘军主力此刻深陷江西,被石达开死死牵制,想抽身千里回援,谈何容易。
石达开也是当世数得上的善战之将,绝不会轻易放湘军主力脱身。
沉寂片刻,骆秉章深吸一口气,彻底放下了封疆大吏的身段。
骆秉章能坐稳湖南巡抚的位置,和曾国藩博弈多年不落下风,最大的长处就是有自知之明。
理政尚可,治军无能。
长沙存亡,全靠左宗棠一人。
骆秉章目光坚定,郑重开口,当场彻底放权:
“季高,长沙城内现有绿营三千,团练乡勇七千,全城兵马尽数交由你全权调配。接下来如何布防御敌,全凭你决断,我与阖城文武,全听你号令!只求守住长沙,保全湖南根基!”
骆秉章心里透亮,长沙是湖南的根本,一旦城破,湖南全境沦陷,他这个巡抚就是失职重罪,仕途尽毁不说,性命都难保,根本没法向朝廷交代。
此刻放权,是唯一的选择。
左宗棠没有半分推辞客套,危难当前,他早已将个人荣辱生死置之度外,当即接过守城全权,有条不紊地布置防务。
“诸位且看长沙地形,此城三面临水,地利优劣分明。东西两面河滩淤泥遍布,地势狭窄,根本不利于大兵团列阵展开,楚逆握有重兵精锐,绝不会选这两处主攻。”
“北侧河滩相对开阔,看似适合进军,可背后就是浏阳河,是典型的背水绝地。楚军若从北侧强攻,我军只需深夜遣一支精锐夜袭,敌军背水无退,一旦军心溃散,士卒踩踏,再多兵马也得填进河里。所以楚军绝不敢冒这个险,只会找河道薄弱处渡河,择险攻城。”
这番地形分析逻辑缜密、面面俱到,精准预判了敌军动向,在场一众沙场老将纷纷点头,无不佩服左宗棠的远见卓识。
紧接着,左宗棠大步走到堂中悬挂的军事舆图前,抬手指向图上城南两处核心高地,声音铿锵,定下全城防御的核心。
“所以楚逆定然会从城南来攻,城南妙高峰,是近郊第一制高点。城内天心阁,是全城核心高地。城外派精锐死守妙高峰,扼住城外咽喉。城内在天心阁架设火炮、布下重兵。两处高地互为犄角,彼此牵制,相互支援,楚军想强攻妙高峰,突破城外防线,必然要付出血的代价。连城外高地都拿不下,更别说攻破天心阁、踏进长沙城了!”
“单凭这两处险要,足以拖住楚军数月。只要撑到涤生主力回援,再加上湘南各地团练陆续赶来,内外夹击之下,长沙之围自解。”
听完这套周全精妙的守城计策,骆秉章心头阴霾一扫而空,喜色难掩,当场击掌赞叹:
“妙计!季高此策堪称绝计!有这布局,长沙短期之内稳如泰山!”
左宗棠却没停下,神色从容,继续道:
“要让长沙真正稳住,还有一桩关键事,得劳烦抚台大人全力配合。”
骆秉章精神一振,连忙摆手笑道:
“季高不必卖关子,有话尽管说,我定然全力配合,绝不推诿!”
左宗棠目光坚定,道出最后一条安邦守城的核心大计:
“守城之战,守阵势是次,守人心才是根本。如今全城百姓人心惶惶,流言四起,最容易不战自溃。我请抚台大人,将巡抚衙门的官匾,整体移到天心阁上。此后你我二人,便在天心阁坐镇办公,全程调度战事。”
“一来天心阁居高临下,俯瞰全城战局,传令布防最是便捷。二来全城百姓抬头就能看见抚台官匾,看见你我坐镇城头,便知道封疆大吏与军民共存亡,绝不弃城!人心定了,军心就稳,城池就固,长沙何愁守不住!”
此言一出,满堂皆静,随即众人尽皆动容。
骆秉章双目大亮,由衷赞叹,高声道:
“季高大才!有你在,是长沙之幸,湖南之幸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