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七日安居城中,孔广顺亲眼目睹楚军劲旅次第入城,粮船连绵靠岸,甲胄鲜明,器械精良,士卒个个精气充盈、悍勇昂扬。
较之昔日麾下混饷度日,疏于操练的绿营疲兵,堪称云泥之别。
孔广顺这才真正摸清楚这位楚王的底气到底有多足.
凭此精锐之师,莫说是他孔广顺守不住荆州,即便曾国藩亲率湘军主力来攻,亦难撄其锋,溃败不过转瞬之间。
越想,孔广顺越回味起当初见面时赵木成说的那些话。
当时听着像是客气,像是礼贤下士,可如今掰开了揉碎了品,字里行间全是敲打,底下还压着浓浓的杀机。
尤其是那句“孔兄”,自己当时居然还心安理得地受了,现在想起来,脖子都一阵阵发紧。
那是敬他吗?
事到如今,说什么都晚了,只能想着法子往回找补。
楚王令其候,他便静心候。令其立,他便躬身立。
莫说是檐下临风伫立,便是烈日曝晒终日,孔广顺亦不敢有半句怨言、半分违逆。
这般肃立将近半个时辰,孔广顺年事已高,素来养尊处优,不耐劳苦,久立之下双腿酸麻、双膝僵滞,身躯微微震颤,却依旧咬牙强撑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就在孔广顺几欲支撑不住之际,大堂之内缓缓传出赵木成的声音:
“进来吧。”
此三字入耳,胜似仙乐,孔广顺如蒙大赦,心头大释。
孔广顺连忙躬身应诺,抬步入堂,双腿麻木僵硬,险些绊倒于门槛之上。
踏入大堂,他不及起身,扑通跪倒在地,头颅深深垂下,始终不敢抬眼仰视楚王分毫。
赵木成看着他这副样子,嘴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,语气听不出喜怒:
“孔兄这是做什么?我不是说过,楚军里头不兴下跪的礼节吗?怎么还来这一套。”
这话不说还好,一说孔广顺吓得魂都快飞了,连连磕头:
“殿下万万不可再这么称呼!折煞卑职了!殿下直呼卑职贱名就行,再叫一声孔兄,卑职真是羞也羞死了!”
其实赵木成心里也有数,孔广顺毕竟是第一个主动开城献降的清廷高官,敲打敲打,磨磨他的性子,杀杀他的傲气也就够了,不能真把人逼得太紧。
俗话说千金买马骨,往后还要指着他去劝降其他清廷官员呢。
说穿了,就跟当年前明的洪承畴降清一个道理,清廷能养一个洪承畴帮他们打天下,他赵木成就不能养一个降将帮他扫平南疆?
只不过清妖那边做事从来没什么伦理底线,为了让洪承畴死心塌地,连太后都能送出去陪睡。
他赵木成没那么下作,用人之前,先把性子磨顺了,骨头敲软了,再用起来才顺手。
如今看孔广顺这副样子,敲打目的已经达到了。
心里转着念头,赵木成脸上却没露出来,笑了笑,摆了摆手:
“行了,起来吧,地上凉。孔将军。”
一句孔将军,听得孔广顺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,跟听见仙音似的,连忙撑着地面爬起来,垂着手站在一旁,腰弯得低低的。
赵木成端起茶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开口问道:
“这几日军务繁杂,一直没腾出功夫见你。之前交代你处理官文那几个,办得怎么样了?”
孔广顺连忙往前欠了欠身,恭恭敬敬地回道:
“回殿下的话,那几个人卑职已经按殿下的意思,尽数枭首了。首级都让人挂在菜市口的城楼上示众,城里这几日安稳得很,没人再敢乱生事端。”
赵木成微微点了点头。
看来孔广顺是个明白人,自己没明说的意思,他都领会到了。
既然大棒已经抡下去了,接下来自然该给颗甜枣尝尝。
赵木成抬眼看向孔广顺,语气平缓地说道:
“孔将军能弃暗投明,带着荆州全城归顺我楚军,这份功劳不小。有功就得赏,这是楚军的规矩。这样吧,你原先手底下的兵马,还归你统带,独立编成一军,授你镇西将军之职,就驻守荆州。另外再赏良田三千亩,算作安家之费。剩下的封赏,等我大军南下打完这一仗,再另行颁赏。孔将军觉得,这样安排如何?”
孔广顺听见这话,心里猛地一喜,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。
他这些天也没闲着,多多少少打听了楚军的封赏规矩。
楚王的堂弟,如今声名赫赫的赵木功,也不过就是个镇南将军。
他一个降将,刚归顺就得了镇西将军的封号,这待遇真的不算低了。
孔广顺更清楚,楚军里头,能带征字头衔的将军,那都是有实打实的分量的。
要么是一开始就带着大批人马入伙的元老,要么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大功。
就说唯一一个凭着实打实军功封了征北将军的苏天福,那是什么人物?
阵斩胜保,活捉英桂,正面硬生生凿穿僧格林沁的大营,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猛人。
自己一个降将,刚过来就能封镇西将军,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。
想到这儿,孔广顺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庆幸,下意识地又要往下跪,刚弯下腰,就看见赵木成摆了摆手,示意不用多礼。
孔广顺连忙收住动作,想起楚军的军礼,赶紧现学现卖:
“末将谢殿下厚赏!”
谢恩刚说完,孔广顺脑子里忽然回过神来,猛地抬起头,看着赵木成,语气里带着点不敢置信:
“殿下……殿下刚才说,大军要南下?”